周強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而緊湊:“王總,您好您好……對,方案我已經發您郵箱了……我-->>馬上回公司,當面向您匯報……好的,半小時一定到!”
掛了電話,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公司有急事,我必須走了。協議我打出來快遞給你,你簽好字就行。”
他甚至沒有再看林薇一眼,轉身就走,步伐匆忙而堅定,走向他的“現實”,把他的妻子,連同她所有的絕望,遺棄在這秋風蕭瑟的江邊。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步道盡頭,那個曾經許諾要為她遮風擋雨的背影,如今成了推她墜入深淵的最后一把力。世界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孩子的啼哭,母親的焦慮,丈夫的冷漠,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死死纏住。解脫?也許只有那條江能給她。
她緩緩站起身,走向欄桿。下方,江水湯湯。
林薇的遺體在下游被打撈上來。消息傳到林母王秀芬那里時,這個一輩子要強的農村婦女,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后,眼淚已經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一夜白頭的發。林薇的弟弟,林磊,一個剛二十出頭、血氣方剛的小伙子,攥緊了拳頭,眼睛赤紅,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他沖到周強公司,要不是被保安攔住,幾乎要拼個你死我活。
靈堂設在了老家,簡陋而凄涼。周強來了,帶著墨鏡,身后跟著律師。他放下一個薄薄的白包,對王秀芬說了句“節哀”,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王秀芬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這個前女婿,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那巨大的悲慟已經噎住了她的喉嚨。林磊沖上去,被親戚死死拉住,他嘶吼著:“周強!我姐是你逼死的!你這個混蛋!”
周強推了推墨鏡,對律師低聲說:“處理一下。”
然后,轉身離開了這個充滿悲憤和淚水的地方,如同他那天離開江邊一樣決絕。
王秀芬和林磊將周強告上了法庭。法庭上,周強西裝革履,冷靜地陳述:離婚是林薇提出,他并未有任何過激行,離開是因為工作,林薇的zisha是因其自身抑郁癥所致,與他無關。他的律師強調證據鏈,強調法律事實。
然而,法官的判決書卻像一記犀利的耳光,抽在了他那冰冷的“理性”之上。判決書中寫道:“……被告周強,作為丈夫,對處于產后抑郁特殊時期的妻子林薇,負有更高的注意、關懷和扶助義務。在雙方商談離婚事宜過程中,被告以冷暴力方式處置問題,對妻子的情緒狀態未能給予應有的體諒和疏解,飯后將其單獨留在江邊危險環境,自行離開,其行為方式存在明顯不當。該不當行為與林薇最終跳江zisha的嚴重后果之間,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雖主要原因為林薇自身疾病,但被告的過錯不可忽視……”
最終,法院判決周強賠償王秀芬和林磊三萬元精神撫慰金。
三萬元。一條人命的價格。法庭宣判時,王秀芬死死攥著判決書,那薄薄的幾張紙,重逾千斤。三萬元,買不斷女兒短短二十幾年的生命,買不斷她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剜心之痛,更買不斷那個秋風瑟瑟的下午,女兒被獨自遺棄在江邊時徹底的絕望。林磊扶住幾乎站不穩的母親,死死盯著周強,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淬了冰的恨,和一種對人性之冷漠的徹底震驚。
周強面無表情地簽了字,支付了賠款。對他而,這或許只是一次不成功的“風險處置”,一筆了結麻煩的“費用”。他或許永遠無法理解,那江邊的風有多冷,那絕望的河水有多刺骨,那三萬元背后,是一個女人被冷漠徹底吞噬的全部人生。而江邊步道上,依舊人來人往,夕陽給江水鍍上虛假的暖意,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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