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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罪與罰的陰影

      陳玉梅的指尖在顫抖,但她握緊了手中的搟面杖。廚房的燈光昏暗,映照著她手臂上青紫相間的傷痕。窗外,秋雨綿綿,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這個位于城市邊緣的老舊小區。

      客廳里傳來丈夫王建國的鼾聲,斷斷續續,夾雜著酒后的囈語。三小時前,就是在這間不足六十平米的房子里,他抓著她的頭發往墻上撞,一邊撞一邊吼:“賤人,你看什么看?連你帶你那病癆老娘,明天我一起弄死!”

      這不是他第一次施暴,卻是第一次明確威脅她的全家。玉梅知道,他做得出來。

      她輕輕走到臥室門口,看著熟睡中的十歲女兒小雅。孩子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眼角還掛著淚珠——今晚的暴力場面,她肯定又透過門縫看到了。玉梅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回到客廳,王建國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酒氣熏天。茶幾上散落著花生殼和空啤酒瓶。玉梅的視線落在墻角那個舊電視柜上,上面擺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那是小雅五歲時在路邊快照亭拍的,照片上的三個人都勉強笑著,看似幸福,卻藏不住眼底的惶恐。

      十二年婚姻,她身上幾乎沒留下一處完好的皮膚。肋骨斷過兩次,耳膜穿孔一次,流產一次——那是王建國在她懷孕四個月時猛踢她腹部導致的。每次報警,警察來了總是那套說辭:“夫妻之間,互相體諒。”有一次,一位年輕女警偷偷塞給她電話號碼,可等她真的打過去,對方也只是說:“證據不足,我們無能為力。”

      “明天要弄死你全家。”王建國的威脅在耳邊回響。

      玉梅的手不再抖了。她走進廚房,拿出那條沾著她鮮血的毛巾,輕輕關上了通往小雅臥室的門。然后,她走向沙發,手中緊握著那根搟面杖。

      雨下得更大了。

      李振華檢察官接到案件時,正值一個陽光明媚的周一早晨。他剛泡好一杯龍井,翻開卷宗,就看到“王建國被殺案”幾個字。隨著閱讀深入,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又是家暴受害者反殺的案件。”他喃喃自語。

      辦公室里,年輕的助理檢察官張曉蕓探頭進來:“李檢,這個案子看起來不簡單。我查了記錄,被害人王建國確實有長期家暴史,派出所出警記錄就有八次。”

      李振華抿了一口茶:“再怎么家暴,也不能私刑處決。這是法治社會。”

      張曉蕓欲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她知道李振華的風格——嚴謹、守法、不容私情。三年前,他起訴過一起類似案件,那位長期受虐的妻子最終被判十年有期徒刑,盡管有上百人聯名求情。

      下午,李振華會見了刑警隊的趙剛。這位老刑警面色凝重:“李檢,現場勘查很明確,王建國是在醉酒狀態下被用搟面杖多次擊打頭部致死。兇器上有陳玉梅的指紋,她也已經認罪。”

      “但有件事讓我心里不是滋味。”趙剛補充道,“我們搜查時,在臥室衣柜最里面發現了一個鐵盒,里面裝滿了陳玉梅這些年被家暴后的照片和醫院診斷書,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年前。還有她寫的日記,記錄了幾百次家暴細節。”

      李振華沉默地翻看著趙剛帶來的照片復印件。照片上的陳玉梅,從年輕姣好的面容逐漸變得憔悴不堪,臉上的傷痕一次比一次嚴重。

      “她女兒小雅呢?”李振華問。

      “暫時由外婆照顧。孩子精神狀態不好,學校的心理老師說她有嚴重的創傷后應激障礙。”趙剛嘆了口氣,“小雅告訴我們,那天晚上她聽到爸爸說要殺死她和外婆。”

      李振華揉了揉太陽穴,他想起自己的女兒,剛上大學的年紀,陽光燦爛。而案卷里這個十歲的小雅,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已經歷了如此黑暗的童年。

      辯護律師周雯第一次在看守所見到陳玉梅時,幾乎認不出這就是照片中那個曾經清秀的女子。三十八歲的陳玉梅,看上去足足有五十歲,眼神空洞,只有在提到女兒時才會閃過一絲波動。

      “他們說我可能被判死刑。”陳玉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周雯握住她的手:“不會的,我們會申請‘受虐婦女綜合征’的司法鑒定。這是你唯一的希望。”

      陳玉梅苦笑:“希望?我不需要希望,只要小雅安全就好。周律師,你知道搟面杖落下去的時候,我在想什么嗎?我在想,今晚終于能睡個整覺了。”

      周雯的心被刺痛了。作為一名專攻家暴案件的律師,她見過太多類似的悲劇。去年她辯護的劉美麗案,最終法院認可了“受虐婦女綜合征”,從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那曾被視為一個進步。

      從看守所出來,周雯直接去了小雅的外婆家。老太太患有嚴重風濕,行動不便,卻不得不重新照顧外孫女。

      “小雅整天不說話,只是畫畫。”老太太顫巍巍地拿出一疊畫紙。

      畫上全是黑暗的內容:一個男人在打女人,小女孩在角落里哭泣;滿地是紅色的液體;一張三人合影,其中一個人的臉被涂黑。

      周--&gt;&gt;雯抱起畫作,心里沉甸甸的。這不是簡單的sharen案,這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的絕望反抗。

      案件開庭那天,法庭外人頭攢動。女權組織舉著“拒絕暴力,理解反抗”的標語;另一側,保守團體則高舉“以暴制暴絕非正義”的牌子。媒體記者擠在中間,爭相報道這起引發社會廣泛關注的案件。

      法庭內,氣氛莊重而壓抑。

      李振華作為公訴人,陳述了案件事實后,強調:“法律不允許私力救濟。如果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執行‘正義’,社會將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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