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濃稠的墨汁,將瓦礫鎮最后一點搖曳的燈火徹底吞沒。“傳火者”車隊沿著龜裂的舊路向東行駛了十五公里,最終停在了一片背靠風化巖壁的干涸河床旁。這里視野開闊無遮擋,陡峭的巖壁既能抵御北面刮來的漫天風沙,又能隔絕暗處可能存在的窺探目光,在危機四伏的廢土之上,算得上一處難得的臨時安身之所。
篝火噼啪燃起,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驅散夜寒,也將隊員們疲憊的身影拉得很長。白日在瓦礫鎮的忙碌雖讓肌肉酸脹不已,但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鎮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每個人心底都涌動著一股難以喻的滿足感。營地氣氛比往日松弛了許多,有人靠在車邊擦拭武器,有人低聲交流著水培技術的細節,連石堅那張素來緊繃的臉,也柔和了幾分。
這份難得的松弛卻如指間流沙,轉瞬即逝。就在眾人準備輪換休息時,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幽靈,繞開明哨的視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鐵堡壘”旁。來人裹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斗篷,身形佝僂得如同風中殘燭,正是瓦礫鎮那位斷臂首領——老韓。他臉上沒了白日里強撐的鎮定,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緊張,眼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
“林隊長,打擾了,有要緊事。”老韓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被風吹動的沙粒,目光卻警惕地掃過周圍漆黑的荒野,仿佛隨時會有危險從黑暗中撲來。
林凡心中一凜,指尖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同時示意零密切關注周圍動靜,側身將老韓讓進車內相對隔音的簡易會議室。“韓老,這么晚追來,莫非瓦礫鎮出了變故?”
老韓摘下兜帽,花白的頭發被夜風吹得凌亂不堪,他干裂的嘴唇動了動,舔了舔干澀的嘴角,低聲道:“你們走后,我越想越坐立難安。有件事,白天人多眼雜,我實在沒敢聲張。”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里帶著幾分艱澀,“北邊大概三十里外,有個廢棄的采石場,盤踞著一伙流匪,雖說只有七八個人,卻個個心狠手辣,游手好閑慣了。他們時不時就來我們鎮子‘借’東西,說是借,實則就是搶,我們這些老弱病殘,根本招惹不起。”
林凡眉頭微蹙,心中已然有了猜測:“他們是盯上我們車隊了?”
“恐怕是這樣。”老韓沉重地點頭,臉上的愧色更濃,“你們車隊進鎮時動靜不小,那伙人里有眼線,說不定早就藏在附近的廢墟里看得一清二楚。你們的車子精良,武器充足,還有那種能種出蔬菜的神奇技術……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塊天大的肥肉。我手下有個小子,傍晚去鎮子外頭撿柴火,隱約聽見采石場方向有人說話,提到了‘大車’、‘工具’、‘夜里動手’之類的話。我琢磨著,他們不敢明著來硬的,但保不齊會趁夜偷襲,或者耍些陰招。”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林凡,語氣帶著幾分決絕:“按理說,我不該多管閑事,更不該冒著風險跑來報信,免得給瓦礫鎮惹來禍端。但……你們給了我們鎮子一條活路,我老韓雖然只剩一條胳膊,也知道‘恩義’二字怎么寫。這話,算是我個人還你們白天的情分。你們……千萬多加小心。”
信息簡潔明了,威脅卻已迫在眉睫。林凡沒有浪費時間客套,只是鄭重地對老韓點了點頭:“這份情,我們記下了。夜里趕路兇險,你也務必小心。”
老韓不再多,重新裹緊斗篷,身影一閃,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河床外的無邊黑暗中。
林凡立刻通過通訊頻道召集核心隊員,石堅、小刀、艾莉和零迅速匯聚到“鐵堡壘”內。“情況有變,北邊采石場的流匪可能今晚來襲,目標大概率是我們的車輛和工具。”林凡的聲音冷靜沉穩,“現在全員進入戒備狀態,暗哨增加一倍,重點監控北面和‘工坊號’、‘豐收號’周邊。石堅,你負責統籌防御部署;小刀,帶兩個人前出,在營地北側五百米外設置隱蔽觀察點,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匯報;零,啟動所有載具的被動傳感器,把監測范圍擴大到最大;艾莉,馬上檢查‘工坊號’的鎖閉裝置和報警系統,確保萬無一失。”
命令下達得干脆利落,營地的氣氛瞬間從松弛轉為臨戰前的肅殺。沒有人質疑,也沒有絲毫慌亂,長期的并肩作戰與一次次生死危機,早已讓這支隊伍形成了近乎本能的反應機制。篝火被刻意壓小,只留下微弱的火光勉強照明,大部分車燈盡數熄滅,車輛紛紛進入靜默狀態,唯有引擎保持著低溫預熱,隨時可以啟動沖鋒。
夜色漸深,廢土的寒風掠過干涸的河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鬼魅的低語,掩蓋了荒野中許多細微的動靜。時間在死寂的緊張中一分一秒流逝,零的傳感器和外圍暗哨始終沒有傳來異常報告,但那種被人窺伺的感覺,卻如同冰冷的蛛絲,緊緊纏繞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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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正是人體最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時段。一直潛伏在隱蔽觀察點、保持高度專注的小刀,終于從加密通訊頻道傳來了低沉而簡短的信息:“北面,三點鐘方向,四百米,四個影子,緩慢靠近,動作隱蔽,攜帶工具。”
“放他們進入外圍警戒圈,不要打草驚蛇。”林凡的聲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等他們靠近‘工坊號’,準備動手時再收網。石堅,你帶人從側翼包抄,徹底堵住他們的退路。”
計劃簡單卻精準狠辣。那四個黑影顯然深諳荒野潛行之道,借著地形起伏和夜色掩護,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幾處看似普通、實則暗藏機關的陷阱,目標明確地朝著停在營地稍外側的“工坊號”摸去。他們定然是事先觀察過,知道“工坊號”不像“鐵堡壘”或“磐石號”那樣裝甲厚重、戒備森嚴,更像是后勤補給車輛,容易得手。
就在其中一人掏出特制的撬鎖工具,即將觸碰到“工坊號”后艙門鎖的剎那,數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如同利劍般驟然刺破黑暗,從不同方向精準地將四人籠罩其中!
“不許動!放下武器!”厲喝聲同時響起,震得人耳膜發顫。
四個流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瞬間僵在原地,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眼角帶著一道猙獰疤痕的漢子反應最快,低吼一聲“扯呼!”,丟下工具轉身就想逃竄。但他剛邁出兩步,側面陰影里便閃出石堅鐵塔般的身影,一記精準狠辣的槍托砸在他的腿彎處,只聽“咔嚓”一聲悶響,那人慘叫著撲倒在地,疼得渾身抽搐。另外三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從不同方向撲出的隊員迅速制服,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槍口頂在太陽穴上,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整個抓捕過程干凈利落,前后不過一分鐘,四個試圖偷竊的流匪便盡數落網,沒有開槍,也沒有造成更大的騷動,完美踐行了“悄無聲息解決威脅”的原則。
營地的燈光重新亮起,四個流匪被反捆著雙手,狼狽地跪在篝火旁。在眾多隊員冰冷而銳利的目光注視下,他們渾身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如紙。除了那個被石堅砸傷的疤臉頭目還在兀自呻吟咒罵,另外三個都是面黃肌瘦的年輕人,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恐懼,身體抖得如同篩糠。
林凡緩步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四人。從他們身上破舊不堪的衣物和攜帶的簡陋工具來看,確實是老韓描述的那種流匪——一群沒有任何建設能力,只靠劫掠弱小幸存者為生的廢土寄生蟲。
“誰派你們來的?采石場里還有多少人?”林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如同泰山壓頂般籠罩在四個流匪心頭。
疤臉頭目猛地抬起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惡狠狠地瞪著林凡:“呸!老子們自己想來就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別想從老子嘴里套出半個字……”
他的話還沒說完,小刀已經上前一步,一腳重重踹在他的肩膀上。只聽“咚”的一聲悶響,疤臉頭目被踹得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隊長問你話,老實點!”小刀的聲音冷冽如冰,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另外三個年輕人被這一幕嚇得渾身一哆嗦,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嘴唇還在不停顫抖的少年,帶著哭腔搶先開口:“別、別打……我說……是疤哥,是疤哥說這邊來了肥羊,車子好,還有好多值錢的工具,偷到手就能發財……采石場里就我們幾個人,沒、沒有別人了……我們也是沒辦法,實在是餓、餓得不行了才會干這種事……”
“慫貨!給老子閉嘴!”疤臉頭目憤怒地扭頭瞪著那個少年,眼神兇狠,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林凡沒有理會疤臉頭目的叫囂,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個少年身上,繼續追問道:“瓦礫鎮的人,你們搶過嗎?”
少年縮了縮脖子,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蚋:“搶、搶過……有時候會去鎮上‘借’點吃的和能用的東西……”
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然清晰。這伙流匪就是典型的廢土毒瘤,以掠奪為生,不僅長期欺壓瓦礫鎮那樣的弱小聚落,如今更是把主意打到了“傳火者”車隊頭上。
如何處置這四人,成了擺在林凡面前的一道艱難抉擇。篝火旁,所有隊員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每個人的神色各不相同。蘇婉眼中帶著一絲不忍,畢竟那三個年輕人看起來尚未完全泯滅良知,但更多的是對瓦礫鎮民那樣的受害者的-->>同情;石堅面色冷硬如鐵,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槍柄上,顯然是主張嚴懲;艾莉眉頭緊鎖,目光在被撬過的“工坊號”門鎖和流匪之間來回移動,臉上滿是后怕;陳老輕輕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似是在感慨廢土的殘酷;小刀則是一副“早就該這么辦”的表情,顯然覺得對這種人不必手下留情。
這已經不是“傳火者”車隊第一次面臨這樣的抉擇。之前面對背叛者馬原,他們選擇了驅逐,但眼前這四人與馬原不同——他們是來自外部的直接威脅,手上很可能沾著其他幸存者的鮮血,并且已經對車隊采取了明確的敵對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