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當最后那個印章落下,她與南喬之間,那早已名存實亡的關聯,將徹底成為法律承認的過去。而她和米豆的未來,將真正地、完全地,由她自己來書寫。
平靜之下,是一種近乎凜冽的、向前的決心。
日子像書頁一樣,平靜地翻到了冷靜期結束的前一天。蘇予錦看了一眼手機日歷上那個被她默默標記的日期,心里沒有預想中的波瀾。南喬依舊沒有任何消息,沒有電話,沒有信息,甚至連一個確認行程的詢問都沒有。他似乎鐵了心要用徹底的沉默來完成這場分離。
也好。蘇予錦想,這或許是他們之間最后一點無需說的“默契”。
她提前向單位請了假,又聯系了母親,請她明天過來幫忙照看一下米豆。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終只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錦錦,你想好了就行。媽明天一早就過去。”
掛了電話,蘇予錦走到兒童房門口。米豆正趴在地毯上,給一幅畫涂顏色,小臉認真得可愛。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柔軟的頭發上,勾勒出一個毛茸茸的金邊。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心里那片荒原,因為這個小小的、專注的身影,似乎又柔軟了一些,也堅定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母親果然早早來了。她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顯憂慮,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些,但什么也沒多問,只是接過蘇予錦遞過來的米豆的早餐安排和作息表,點了點頭:“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出門前,蘇予錦蹲下,抱住米豆親了親他的額頭:“寶貝,外婆今天陪你玩,媽媽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媽媽要去哪里?”米豆仰著小臉問。
“去……處理一些大人的事情。”蘇予錦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平常,“等媽媽回來,給你帶那家你最喜歡的奶酪蛋糕,好嗎?”
孩子的注意力輕易被蛋糕吸引,高興地點點頭,跑去找外婆了。
蘇予錦站起身,對母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安撫,也有不容動搖的決意。她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證件和那張回執,走出了家門。
春日上午的陽光很好,帶著融融的暖意,驅散了清晨的微寒。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葉,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充滿生機。蘇予錦走在去民政局的路上,步伐不疾不徐。她沒有打車,選擇步行這一段路,像是某種儀式,獨自走完這最后的程序。
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的大廳里,人比初六那天多一些,有喜氣洋洋等著領證的新人,也有幾對像她一樣神色平靜或略顯疲憊、等待辦理離婚手續的男女。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情緒,喜悅的,緊張的,麻木的。
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手機。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南喬沒有發來任何“已出發”或“堵車”之類的消息。她并不意外,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會因為對方的失聯而感到焦慮或憤怒。她只是安靜地等著,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和搖曳的樹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約定的時間到了,南喬沒有出現。
又過了十分鐘,依舊不見人影。
大廳里電子叫號的聲音,新人拍照的歡笑聲,工作人員平淡的詢問聲,構成一種嘈雜的背景音。蘇予錦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靜的雕塑,只有微微抿緊的嘴唇泄露出一絲幾乎不可見的緊繃。
她拿起手機,找到那個早已沉到通訊錄底部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掛斷了。
片刻,一條短信進來,來自南喬,只有三個字:
「走不開。」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甚至沒有一個具體的“下次”時間。
蘇予錦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后,她極輕地、幾乎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近乎荒誕的了然。原來,連這最后一步,他都不愿意踏踏實實地走完,依舊要用這種敷衍和輕慢來收場。
她收起手機,站起身,徑直走向離婚登記的辦事窗口。工作人員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表情嚴肅。
“你好,我來辦理離婚登記,之前申請過,今天冷靜期滿了。”蘇予錦的聲音平穩清晰,遞上自己的身份證和那份回執。
工作人員接過,在電腦上查詢了一下:“男方呢?沒來?”
“他臨時有急事,來不了。”蘇予錦說。
“那不行,必須雙方本人到場才能辦理。”工作人員公式化地回答,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見慣不怪的同情,但很快又恢復了公事公辦,“你們可以再約時間。”
“如果一方堅持不來,有什么辦法嗎?”蘇予錦問,語氣依舊平靜。
“那只能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了。”工作人員說著,把證件和回執推回給她,“或者,你們再溝通一下時間。”
蘇予錦沒有再問,道了聲謝,拿起東西,轉身離開了窗口。
走出民政局大廳,陽光刺得她微微瞇起了眼。春日的暖風拂過面頰,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與她此刻的心情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她沒有感到憤怒,也沒有覺得委屈,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
南喬用他最擅長的方式――缺席和回避,給這場早已死亡的婚姻,畫上了一個并不干脆利落、卻極其符合他性格的省略號。
她沒有再打電話或發信息去質問、催促。
掏出手機,她給母親發了條信息:「媽,事情有點變化,今天辦不成了。我這就回去,蛋糕我也會買。」
然后,她走進溫暖的陽光里,朝著那家熟悉的蛋糕店走去。腳步起初有些沉重,但慢慢變得輕快起來。既然法律程序暫時無法走完,那就先把它放在一邊。生活總要繼續,米豆還在等著他的奶酪蛋糕,母親還在家里等著她,陽臺上的花需要澆水,明天的工作還要繼續。
訴訟嗎?她暫時沒有精力去思考那么復雜和耗神的事情。或許,就這樣拖著,在法律上維持一個空洞的名分,在現實中徹底各行其是,也是一種了斷。只要她心里那扇門關上了,徹底鎖死了,一紙證書,早一天晚一天,似乎也沒那么要緊了。
重要的是,她知道,從那個淚水流干的夜晚,從南喬再次不告而別的清晨,從她敲下“離婚協議書”那幾個字開始,她就已經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了這場離婚。
她提著裝有奶酪蛋糕的精致小盒子,走在回家的路上。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遠處,高樓縫隙間露出湛藍的天空,澄澈明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