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停下手中活計,抬眸看向女兒。
燭光在她眼底跳躍,將慣常的柔媚情態滌去,顯出一種罕見的清明與冷靜。
她起身,款步走到墨蘭身側,接過那支珠釵,指尖輕巧地將其簪入女兒烏黑的發間。
動作徐緩,聲音壓得低柔,卻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在冰面上。
“我的兒,你只看到了齊國公府表面的光鮮。”
她拉著墨蘭在繡墩上坐下,母女二人身影在墻上投出親密的依偎。
“齊國公府門第是清貴,可里頭是個什么光景?
那位平寧郡主,是何等厲害人物?
規矩體統看得比性命還重,整個后宅握在手中,針插不進,水潑不透。
做她家的媳婦,晨昏定省是半點錯不得,行止坐臥皆在婆母眼皮底下,動輒得咎。
那樣的日子,錦衣玉食又如何?不過是鍍金的籠子罷了。”
她輕輕搖頭,目光悠遠,仿佛看透了無數高門內院的悲歡。
“至于其他公侯府邸……表面自是錦繡成堆,烈火烹油。
可內里呢?嫡庶紛爭,妯娌傾軋,婆媳較量,哪一處不是暗流洶涌?
新婦進門,上要侍奉層層長輩,中要周旋各房心思,下要提防底下人眉眼高低。
一日十二時辰,怕是十個時辰都要耗在這些糾葛算計里。
若再遇上個不省心、房里早有人的夫君……”
林噙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蒼涼。
“那般光景,便是穿戴著綾羅綢緞,吃著龍肝鳳髓,心里頭……也是浸在黃連水里的。”
她這番話,看似在剖析榮飛燕的婚事,字字句句卻都敲在墨蘭的心坎上。
亦是她自己半生掙扎求存換來的血淚見識。
她何嘗不明白,榮皇后為妹妹選的這條路,有多么穩妥、多么難得?
那樣清正的門風,簡單的人口,可靠的夫婿,深厚的圣眷……
幾乎是女子姻緣中最上乘的格局。
她也曾暗暗渴望,她的墨兒能有這般福氣。
不必在復雜腌h的后宅里耗盡心力與青春。
可這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更冰冷的現實壓下。
盛家的門第擺在這里,一個五品文官之家,根基尚淺。
墨蘭又是庶女,這身份在真正的勛貴世家眼中,便已隔了重重山岳。
能高嫁的機會本就寥寥,每一分都要靠她們母女苦心經營,奮力去爭、去搶。
永昌伯爵府的梁晗,已是她們眼下能夠得著。
并且有幾分把握去攀附的,最好、也幾乎是唯一的選擇了。
林噙霜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女兒姣好卻猶帶稚氣的面容上。
心中暗嘆,語氣卻更加柔和堅定。
“榮皇后那般人物,深諳世情人心。
她為妹妹擇的,不是最眩目的,卻定是最安穩、最能讓妹妹舒心順意過一輩子的。
這份眼光,這份心意,才是真正貴重難得。
墨兒,你要記住,日后看人看事,須得撥開那層錦繡幔子,瞧見里頭實實在在的冷暖,才不算走眼。”
墨蘭怔怔地聽著,母親話語中描繪的那些高門內的逼仄與酸楚。
與她素日向往的富貴風流截然不同。
像一盆冰水,讓她發熱的頭腦漸漸冷卻下來。
她似乎開始明白,那令人艷羨的好親事背后,原來藏著這許多她從未想過的溝壑與代價。
而自己眼前的路,似乎也在母親這番剖析下,顯得愈發清晰,也……愈發逼仄現實了。
她看著墨蘭漸漸凝神思索的臉,繼續說道。
“反觀狄家,門風簡凈,人口簡單。
狄將軍與夫人都是明理寬厚之人,不重那些虛文縟節。
更緊要的是,狄詠是嫡子,卻非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