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定調,人選敲定,朱由檢卻并未結束這場關乎遼東命運的談話。他緩步走回御座,神色愈發鄭重——明末軍鎮私屬化的沉疴早已深入骨髓,左良玉擁兵自重、賀人龍臨陣脫逃的前車之鑒不遠,若不能從根源上約束袁崇煥,這支耗費內庫重金打造的“遼人新軍”,遲早會淪為又一支尾大不掉的私兵。如何為軍隊注入“忠于朝廷”的靈魂,而非依附將領的私念,是他必須提前筑牢的防線。
“孫師,”朱由檢抬眼,目光銳利如炬,“關于袁崇煥的新軍,朕尚有一事,需與你深商,且日后需得你全力襄助;此事,關乎新軍之根本,亦關乎大明軍制之革新。”
孫承宗見皇帝語氣凝重,心知絕非小事,當即正襟危坐,肅然回道:“陛下請講,老臣洗耳恭聽,必全力支持。”
“朕欲在這支新軍之中,推行一套全新的‘監軍制度’。”朱由檢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監軍?”孫承宗眉頭驟然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他戎馬半生,見過太多傳統監軍的弊端;宦官監軍多不懂兵事,卻偏愛指手畫腳,天啟年間遼東戰事,便有監軍強令將領貿然出擊,導致全軍覆沒;文官監軍則往往黨爭為先,掣肘軍務,徒增內耗。皇帝特意強調“全新”,究竟有何深意?
朱由檢看透了他的顧慮,起身走到殿中,展開一卷早已備好的宣紙,上面清晰列著監軍職責,他逐條詳解,語氣懇切而堅定:“孫師,朕所說的新監軍,絕非傳統那種凌駕于將領之上、亂插指揮的監軍。其核心職責有三,字字皆為‘鑄魂’,而非‘掣肘’。”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重重點在“宣導”二字上:“其一,曰‘宣導’。監軍需每日召集士卒,宣講忠君愛國之大義——不是空洞說教,而是講遼民被建奴屠戮的血海深仇,講朝廷調撥糧餉的不易,講陛下為保疆土徹夜難眠的苦心。要讓每一個士兵都明白,他們吃的糧、穿的甲,來自大明的賦稅,來自陛下的恩寵;他們手中的刀,是為守護家園、守護父母妻兒而揮,而非為某個將領的私欲而戰!朕要讓‘忠于大明’四個字,刻進每個士卒的骨子里。”
接著,他指向第二點“撫慰”:“其二,曰‘撫慰’。監軍需與士卒同飲食、同住宿,深入軍營底層。每月糧餉發放,需親自核對名冊,確保一兩銀子、一斗糧食都足額到賬,杜絕軍官克扣、中飽私囊;士兵受傷,需督促軍醫及時診治;家中有災荒、親屬有急難,需詳細記錄,飛速上報朝廷,由內庫撥款救濟。簡而之,監軍是朕派到軍中的‘貼心人’,要讓士兵感受到皇恩浩蕩,知道朝廷在乎他們,而非只把他們當賣命的工具。”
最后,他指尖落在“監察”二字上,語氣沉了幾分:“其三,曰‘記錄與監察’。軍功需公正登記,無論是校尉還是小兵,有功必賞,絕不允許冒功匿過;軍紀執行需嚴格督查,酗酒、斗毆、搶掠百姓者,嚴懲不貸;同時,暗中監察將領行;若有私通外敵、克扣軍餉、意圖割據等不法之舉,可直接密奏于朕,無需經任何人轉手。但切記,若無朕的特旨,監軍不得干預任何軍事指揮,戰場之上,將領仍有絕對決斷權,避免外行指導內行。”
朱由檢收起宣紙,目光灼灼地看向孫承宗:“此新監軍,既是‘教化官’,也是‘軍法官’,更是‘士兵權益代表’。朕要通過這套制度,將軍隊的思想、利益,牢牢綁定在國家與朕身上!讓士兵們清楚,他們的榮耀、待遇、家人的安危,都源于朝廷法度與朕恩寵,而非某個將領的私恩——這才是杜絕藩鎮之禍、確保軍隊永遠忠于大明的根本!”
這番話,字字珠璣,直指明末軍制的核心弊端。孫承宗聽得心神激蕩,過往帶兵的種種經歷涌上心頭:天啟年間,他經營遼東時,便曾遭遇將領私藏糧餉、士卒只知有將不知有君的亂象,最終因將領抗命,導致小凌河堡失守。對比之下,皇帝這套新監軍制度,既不剝奪將領的戰場指揮權,又從思想、利益、監察三方面筑牢了忠誠根基,堪稱釜底抽薪之策!
“陛下此策,實乃千古創舉!”孫承宗霍然起身,躬身行禮,語氣中滿是驚嘆與欽佩,“老臣帶兵數十年,深知私兵之害——昔日薊鎮總兵王國梁,麾下士卒只認主將旗幡,朝廷調令如同廢紙。陛下這套制度,從根上斬斷了私兵滋生的土壤,既能強兵,又無藩鎮之憂,老臣五體投地!”
“孫師能理解朕的苦心,朕心甚慰。”朱由檢松了口氣,他最擔心這位老派帥臣因循守-->>舊,抵觸監軍制度,“人選方面,朕已讓李鳳翔從內書堂選拔了一些通曉文墨、心思縝密、忠誠可靠的年輕宦官,讓李鳳翔親自培訓——教他們軍務常識、宣講技巧、賬目核查之法,確保他們到了軍中,能做事、不添亂。日后還望孫師約束遼西諸將,向他們闡明新制利害,勿要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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