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似乎在調取記憶中近期最令人費解的檔案,語氣變得更加凝重:“陛下,您可還記得,就在數月前,臣奉旨調查臨清閘口之變時,曾順藤摸瓜,查到山東石佛口‘彌勒教’總壇?彼時臣回報,該教派竟似一夜之間…徹底瓦解。信眾作鳥獸散,壇口香堂人去樓空。其自封的‘教尊’及核心長老,悉數銷聲匿跡,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現場清理得異常‘干凈’,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顧乘風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皇帝:“當時,臣便覺此事蹊蹺至極,卻苦無線索,只能暫以‘邪教內訌,高層潛逃’歸檔。然而,陛下,您看此次肅寧、德州、高唐州之事,其手法——精準、同步、徹底、且善于利用‘意外’和‘內訌’偽裝現場,與石佛口彌勒教的離奇覆滅,何其相似!簡直如出一轍!”
朱瞻基瞳孔微微一縮。石佛口彌勒教的詭異消失,他確有印象,當時忙于登基和穩定朝局,并未深究,只當是邪教常態。如今被顧乘風將這兩件事并列提起…
“臣懷疑,”顧乘風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這絕非孤立事件。更像是一股極強的、我們始終未能揪出的神秘外力,一直在暗中活動。其行事風格極度隱秘、高效且冷酷,善于利用和制造‘意外’,并能精準地‘修剪’掉某些目標,如同…如同一個技藝精湛卻冷酷無情的園丁,在修剪掉他認為多余或有害的枝杈。從石佛口到眼下白蓮教特定壇口的清除,手法一脈相承,時間相隔不遠,極有可能是同一股勢力所為!”
這個推斷,如同一聲驚雷,在朱瞻基腦海中炸響。顧乘風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一個緊鎖的、充滿疑團的匣子。
一幅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洶涌而至——不是朝堂,不是樂安,而是那條從南京通往北京的、充滿血腥與詭異的逃亡路!
黑石峪絕境中,那恰到好處出現、箭法如神卻自稱獵戶的石勇……
山神廟死局里,那精準射殺刺客、扭轉戰局的不知名援手……
乃至最后,他能悄無聲息地潛回自家儀仗船隊,都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中清掃痕跡、提供便利……
那些他曾歸咎于“天佑”或“忠心護衛死戰”的“巧合”,此刻在顧乘風“同一股勢力所為”、“技藝精湛的園丁”的描述下,變得無比清晰而恐怖!那根本不是什么巧合,那是一系列精準、高效、冷酷的干預!一股當時他似乎能隱約感覺到,卻始終無法抓住實體的“神秘力量”!
一股比得知白蓮教壇口被清除時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朱瞻基的脊椎竄上頭頂,讓他幾乎要打個冷顫。如果……如果連當初“幫助”他登基的力量,都和現在清除白蓮教、清理石佛口的力量是同一股……
那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這股力量早已存在,并且在他還是太子、乃至剛剛登基最脆弱的時候,就已經深度介入并影響了他的命運!它既能救他于危難,也能輕易地將他的敵人抹去。它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卻又無形無影!
這已不僅僅是恐怖,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控制感!他這位九五之尊,仿佛自始至終都活在一雙看不見的眼睛的注視下,他的危機,他的脫困,甚至他現在的調查,都可能是在對方的預料乃至引導之中!
“其目的何在?”朱瞻基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先是彌勒教,現在又是白蓮教其他壇口…替天行道?剪除異己?這說不通!”
“臣亦百思不得其解。”顧乘風坦然承認,“但臣以為,此舉絕非善意。或許是這股勢力與白蓮教內部某些派系達成了某種交易,在協助其整合肅清?或許是…這股外力在故意制造混亂,意圖從中漁利,或是掩蓋更深的圖謀?其真正目的,迷霧重重。但可以肯定的是,其能量巨大,且對我大明內部江湖幫派、乃至可能對朝局,都有著清晰的認知和影響力。”
朱瞻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驚濤駭浪暫時壓下。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顧乘風,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且此刻顯得極其自然的問題:“顧卿,英國公近日如何?可有任何……不同尋常的舉動或論?”
顧乘風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自臣秘密嚴查英國公府…臣麾下最得力的千戶帶隊,動用了一切手段,歷時數月,嚴密監控英國公及其府中核心人物、親信家將的一切動向,并詳查了其名下及關聯的所有田莊、產業、銀錢往來。”
他抬起頭,語氣十分肯定:“截至目前,并未發現英國公與任何神秘勢力、尤其是與白蓮教或北方異族有超出常規的接觸。國公爺近日深居簡出,多數時間在府中研讀兵書,或與舊部將領探討九邊防務,行舉止,皆符合其勛臣之首、托孤重臣的身份。雖門生故舊遍布軍中,但并無異常調動或密謀跡象。臣…臣以為,英國公或許…并非此前臨清案乃至眼下這些異動之幕后主使。”
英國公的嫌疑暫時降低,但并未讓朱瞻基感到輕松,反而讓局勢更加迷霧重重。排除了一個主要懷疑對象,意味著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幽靈”更加難以捉摸,且其近期活動越發頻繁大膽。
不是英國公,那會是誰?誰有能力、有動機在近期連續策劃如此多隱秘而精準的行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地圖上的那個點——樂安。盡管沒有任何直接證據,但一種強烈的、基于直覺和過往恩怨的懷疑在他心中瘋狂滋長。他那位“病重”的二叔,永遠是所有謎團背后最合理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答案。
“繼續查!”朱瞻基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英國公那邊,監控力度可稍減,但不可完全放松。重點,給朕盯緊所有可疑的動向!尤其是與白蓮教、與石佛口、與臨清案有關聯的線索!給朕從這些‘意外’里挖!朕不信他們真能做得天衣無縫!”
“是!臣遵旨!”顧乘風凜然應命。皇帝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知道,調查的重點,已然在無形中再次聚焦。
“還有,”朱瞻基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加派精干人手,盯緊白蓮教可能殘存的幾個核心人物動向!朕要知道,經過這番‘清洗’,他們接下來會有什么動作!這或許是抓住那‘幽靈’尾巴的關鍵!”
“臣明白!”顧乘風領命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朱瞻基獨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深沉地掃過山東,掃過北直隸,最終死死盯住了樂安。
“石佛口…同步清除…同一股勢力…”他反復咀嚼著顧乘風的話,心中的疑云越來越濃。近期發生的這一系列事件被串聯起來,形成了一條清晰的、令人不安的軌跡。
“二叔…”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玉佩,“若真是你…你如此迫不及待地清除異己,整合江湖勢力…你究竟想做什么?”
帝國的中心,年輕的皇帝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那壓力來自一個在近期頻頻出手、卻始終隱匿于暗處的可怕對手。而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座看似平靜的樂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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