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哈了口氣,湊上去看了三秒,突然直起腰:“摩爾斯碼!點、橫、點……w、d、h!”
吳德海。
我摸著那些小點,像摸著他當年焊槍的溫度。
倉庫外的北風卷著雪灌進來,蘇晚晴的圍巾被吹得飄起來,掃過我的手背:“他知道有人要動他的手藝,所以藏了名字。”
當晚,我在辦公室起草《關于追認吳德海同志為早期軍工貢獻者的建議書》。
稿紙鋪了半張桌子,周振聲的鋼筆在“聯署人”欄簽下名字時,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當年他焊梅花點,我還說他多此一舉。”
“現在不是了。”我按住他發抖的手,“您的名字在這兒,比任何證明都有力。”
黨委會開了三個小時。
我站在投影儀前,把艙蓋的照片、摩爾斯碼的翻譯、還有那三張偽造的保密協議一張張放給委員們看。
說到“有些人死了,可他們做的事還活著;有些人活著,可他們的心早就死了”時,老所長摘下眼鏡擦了擦,我看見他眼眶紅了。
表決時,十九張贊成票拍在桌上的聲音,像十九聲鼓點。
公告貼出的那天,雪停了。
我站在告示欄前,看老工人們圍在那里,有人用袖口擦告示上的雪,有人小聲念著“吳德海”三個字,像在念一個久別重逢的名字。
夜里十點,保衛科小王敲開我辦公室的門。
他的棉鞋上沾著雪,臉色發白:“陳……陳國棟羈押室里不對勁。我們聽見咳嗽聲,撞開門一看,他把枕頭里的棉絮全撕碎了,堵在嘴里。”
我跟著他跑到羈押室。
鐵窗漏進的月光里,陳國棟蜷縮在墻角,嘴角沾著棉絮,眼睛瞪得像銅鈴。
見我進來,他突然掙扎著往前爬,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像是要喊什么,又被棉絮堵得發不出聲。
“他怕什么?”小王小聲問。
我沒說話。
月光照在陳國棟胸前的工牌上,金屬表面泛著冷光――和吳德海那枚被燒毀的工牌,是同一年的批次。
三天后,我在檔案館整理吳德海的資料時,傳達室老張頭抱著個鐵盒進來。
鐵盒表面有燒過的痕跡,邊角磕得坑坑洼洼,沒有寄件人地址,只貼了張便簽:“轉交林總”。
打開鐵盒的瞬間,鐵銹味混著焦糊味涌出來。
里面躺著半枚工牌,編號0379,正是吳德海的。
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顛簸中寫的:“告訴老周,第七次校頻那天,我沒關濾波器。”
我捏著工牌走到窗前。
雪后初晴,陽光照在院子里,周振聲正獨自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仰頭望著天空。
他的白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手插在褲兜里,像是在等什么聲音。
我走下樓,踩得積雪“咯吱”響。
他聽見腳步聲,轉頭看我,眼里有層水光:“小吳……”
“他說,第七次校頻那天,沒關濾波器。”我把工牌遞給他,“他們都聽見了。現在輪到我們說話了。”
遠處,新一批青年技術員圍在那把“問題槍”旁,有人舉著示波器,有人拿著扳手,討論聲像春天的風,卷著雪粒子往這邊飄。
周振聲的手指摩挲著工牌上的焦痕,突然笑了:“當年他總說,‘手藝要傳給能聽懂的人’。”
我望著那些年輕的背影,陽光照在工牌的焦痕上,泛著暖融融的光。
吳德海的名字,還有那串摩爾斯碼,正藏在這光里,等著被更多人聽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