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里的游標卡尺,金屬尺身還帶著體溫。
窗臺上的搪瓷缸里,隔夜的茶渣結了層薄垢,倒映著老王顫抖的指尖――他指節上的老繭是車床上磨出來的,當年給59式坦克改變速箱時,這雙手能盲拆百分表。
“知道了,老王叔。”我扯了扯皺巴巴的工裝,第二顆紐扣早丟了,露出洗得發白的粗布汗衫。
推門時風卷著楊絮撲進來,沾在《野路子情報匯編》上,把“啟明組”三個字襯得更清晰――那是上周三晚上,小川蹲在車間燈泡底下,用粉筆頭歪歪扭扭寫的。
黑轎車停在傳達室門口,車身上的水珠還沒擦干,顯然是連夜趕來的。
駕駛座上的年輕人跳下來,軍綠色的確良襯衫扎在褲腰里,褲線挺得能裁紙。
他沖我敬了個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林總師,科委辦公廳周主任請您上車。”
后車門開了條縫,露出半張戴眼鏡的臉。
我見過這種眼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鏡腿用細鐵絲纏著,是老學究們的標配。
“小林同志,委屈你坐前面吧。”聲音帶著江浙口音,尾音輕輕往上挑,“我們說兩句話就走,不耽誤你上班。”
我坐進副駕駛,膝蓋幾乎抵到方向盤。
周主任從帆布包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封皮上蓋著“絕密”紅章:“上個月終南山的事,部里調了監控記錄。”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像臺顯微鏡,“你們用舊電機線做接地,拿收音機調頻頭測諧波――這些‘土辦法’,比專家團的進口設備還管用。”
我沒接話。
擋風玻璃上還沾著雨痕,像極了那天在控制間,蘇晚晴發梢滴在俄文手冊上的水痕。
“部里研究過了。”周主任從信封里抽出份文件,“想給你們這個自發組織,掛個正式番號。”他手指點著文件標題,“‘國防科技工業技術協作組’,直屬科委,編制單列。”
我盯著文件上的紅印,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隔壁車間的氣錘聲透過車窗鉆進來,“咚――咚――”撞在耳膜上。
那是老朱帶著徒弟們在鍛壓新一批炮管,上周他還蹲在我辦公室抱怨,說鍛模間隙大了0.2毫米,現在怕是早調好了。
“有條件。”我開口時,喉嚨有點發緊。
周主任笑了:“早料到你要提條件。說吧。”
“第一,不占編制名額。”我摸出褲兜里的鉛筆頭,在文件空白處畫了個圈,“河南廠老張、山西廠老李,這些人都是各廠骨干,不能硬調。協作組要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第二,情報匯編合法化。”我指了指懷里的《野路子情報匯編》,封皮上還留著小川的粉筆印,“各廠的土經驗、小革新,以前只能塞工具箱、藏煤堆里。以后要能光明正大匯總,定期印發。”
周主任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后的眼睛亮得驚人:“第三條呢?”
我望著窗外,楊絮正往傳達室的瓦縫里鉆。
老王叔趴在窗口,鼻尖壓出個紅印子,像當年看我修廢機床時那樣。
“第三條……”我收回目光,“給老羅他們評技術職稱。”
周主任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輕:“好個林鈞!別人要編制、要經費,你倒替工人要職稱。”他重新戴上眼鏡,在文件上簽了字,“三條全應了。協作組的公章,三天后送到。”
轎車啟動時,我瞥見后車廂堆著半麻袋東西――露出半截的,是湖北廠的齒輪測繪圖、陜西廠的熱處理記錄,還有張邊角發皺的紙,上面畫著液壓機改進草圖――那是老李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