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作社的李會計急得直跺腳:"我們按圖做的!機床都校了三遍!"
我湊過去看圖紙――上面的基準線畫得歪歪扭扭,兩個孔位的標注一個對左端面,一個對右端面。
林小川突然抓起卡尺,拽著李會計的袖子往車間外走:"走,去你們作坊!"
朱衛東把焊槍往旁邊一扔,跟著就往外走:"我也去。"他回頭沖我笑,護目鏡還掛在脖子上,"小川這脾氣,得有個壓得住的。"
傍晚回來時,林小川的工裝褲腿沾著泥,手里攥著塊磨得發亮的樣塊:"我和朱師傅教他們用樣塊對基準。"他把樣塊往桌上一放,"現在他們每個孔位都卡三次,誤差能控制在0.1毫米。"朱衛東蹲在地上擦焊槍,嘿嘿笑:"李會計非塞給我倆煮雞蛋,說從沒見過這么教技術的。"
第七天暴雨來得突然。
我蹲在車間門口,看山洪沖垮了臨時便道――三車鋁料正堵在泥里,司機在雨里跳腳。
林小川抹了把臉上的水:"要不跟北方所說延遲?"
"不行。"老羅突然從倉庫里鉆出來,身上沾著機油,"我想起倉庫有批廢角鋼,要不......"
"用角鋼做骨架?"我盯著雨幕里的卡車,突然想起前世見過的鋼結構臨時支撐。
雨水順著安全帽往下淌,我蹲在地上用焊條畫草圖:"三角加強,彈性連接。
允許局部變形,但整體剛性不能松。"
"行!"朱衛東抄起氣割槍,護目鏡在雨里泛著光,"我來切角鋼!"林小川扛起扳手就往倉庫跑:"我去拿彈簧!"蘇晚晴抱著雨衣追出去:"都穿雨衣!
別淋感冒了!"
雨夜里的車間亮如白晝。
我們用廢舊鐵軌切出標準件,老羅舉著自制的量規卡尺寸,雨水順著他的褲腳滴在鋼板上,滋滋響。
林小川舉著電焊機,面罩上的雨水流成小河:"鈞哥,你看這焊縫!"
我摸了摸還發燙的角鋼,指尖能感覺到焊縫的平滑。
遠處傳來卡車鳴笛,司機舉著傘趟過泥坑,沖我們敬了個禮:"你們這骨架,比新的還結實!"
第十四天深夜,最后一套運輸艙推上檢驗臺時,車間的掛鐘剛敲過十二下。
林小川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拿游標卡尺的手直抖:"公差0.18......達標。"
蘇晚晴抱著個硬殼本走過來,封皮上寫著《民間協作標準化實踐初探》,紙頁邊緣還沾著泥點:"工藝記錄、材料溯源,還有北方所的反饋,都在這兒。"她推了推眼鏡,"我匿名寄給國防科委了。"
我翻著本子,指尖劃過林小川畫的基準樣塊圖,老羅記的角鋼彈性測試數據,還有朱衛東歪歪扭扭的焊接收尾注意事項。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亮從云縫里鉆出來,照在二十套運輸艙的鋁殼上,泛著冷白的光。
北方所的驗收電話是在凌晨五點打來的。
王工的聲音帶著笑:"林同志,我們所長看了運輸視頻,說要請你們......"他突然頓住,"等等,所長讓我問――下批貨,能不能帶本操作培訓手冊?"
我望著車間里東倒西歪的工具箱,林小川蜷在機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游標卡尺。
蘇晚晴抱著文件本靠在墻角,眼鏡滑到鼻尖上。
朱衛東的焊槍扔在地上,槍頭還沾著焊渣。
老羅蹲在門口打盹,手里攥著半塊冷饅頭。
雨過天晴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吹得桌上的《實踐初探》嘩嘩響。
我摸了摸工裝口袋里的自動焊機設計稿,那疊紙被體溫焐得暖乎乎的。
遠處傳來火車鳴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