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子技術員伸手摸了摸,指尖在焊縫上頓住,抬頭時眼里沒了傲氣:"確實......平滑。"
高個子技術員突然蹲下,用游標卡尺量螺栓孔位:"公差要求正負0.2毫米――"他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你們這孔位誤差0.15?"
老羅從工具箱里摸出自制的量規,木柄磨得發亮:"我用舊卡尺改的,每個孔位都卡三遍。"他蹲下來,量規往孔里一插,"您看,緊得能夾斷頭發絲。"
高個子技術員的喉結動了動,掏出筆記本唰唰記。
林小川抱著震動測試儀湊過來:"減震系數我們做了三輪實驗,用卡車拉著鐵塊顛了八十公里――"他翻開實驗記錄,"您看,數據都在這兒。"
矮個子技術員突然笑了:"我之前在信里說"土作坊肯定偷工減料",現在......"他撓了撓頭,"是我眼拙了。"
生產第七天,矮個子技術員蹲在裝減震墊的工作臺邊,幫林小川數彈簧圈數:"你們圖什么?
又沒獎金。"
林小川把最后一個彈簧按進卡槽,抬頭時臉上沾著機油:"圖下次見面時,您能喊我一聲"師傅"。"
車間里突然靜了一瞬。
高個子技術員的鋼筆尖在筆記本上戳出個洞,他清了清嗓子:"小林同志,我姓周,周明遠。"他伸出手,"以后您喊我老周就行。"
交付那天,太陽終于從云縫里鉆出來。
十二臺運輸艙在廠門口排得整整齊齊,鋁殼被擦得發亮,蜂窩紋路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北方所的驗收組長老陳蹲在車廂里,拿小錘子敲了敲艙體,又趴下去看底部的膠皮墊:"這厚度......"
"半厘米,能扛半米高的顛簸。"我蹲在他旁邊,"每個膠皮墊都做了老化測試,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沒開裂。"
老陳突然直起腰,從口袋里摸出鋼筆:"我要在備忘錄上補一句。"他在空白處寫下:"本批產品性能超預期,建議列入所內優選供應商名錄。"然后簽了名,遞給我,"我知道你們沒編制,但這紙,比公章還重。"
回程的卡車發動時,周明遠扒著車窗沖我們揮手。
我望著車屁股揚起的塵土,聽見他對老陳說:"原來真正的標準,是人立的。"
消息傳回廠里,李廠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他抽著煙,煙灰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有人提議成立"特種包裝車間",你咋看?"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中國地圖:"廠長,咱們不做車間。"我掏出紅筆,在地圖上圈了七個點,"終南山、904所、西北光學儀器廠......這些地方都發了合作意向。"筆尖在地圖上頓了頓,"咱們要做一張網――能接住全國技術難題的網。"
李廠長盯著地圖看了半天,突然笑出了聲:"你這小子,野心比我當年還大。"他把紅筆往我手里一塞,"圈吧,圈到哪兒,廠子里給你兜底。"
當晚,蘇晚晴抱著個硬殼文件夾敲開我宿舍門。
文件夾封面上用鋼筆寫著:"無名者聯盟?試行版"。
她翻到第一頁,是904所的備忘錄復印件,老陳的簽名還帶著墨水的光澤:"我把所有合作記錄都整理了,按地區、需求類型分類......"
我翻著文件,指尖劃過周明遠記的實驗數據,突然聽見窗外的電話鈴又響了。
老張的大嗓門順著風飄進來:"林工!
北方904所的電話,說有急事......"
雨不知什么時候又下起來了。
我摸了摸工裝口袋里的自動焊機設計稿,雨水順著屋檐滴在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但我知道,這張網,要收第一波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