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在雨夜里炸得人心慌。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沖過去,老張把聽筒往我懷里一塞,電話線在他手里繃得筆直:"說是北方904所的王工,口音硬得能硌掉牙。"
"林同志?"聽筒里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我們所里剛收到西南廠的轉運報告,你們做的抗震艙在終南山暴雨里扛了十二小時顛簸,設備零損傷。"我捏著聽筒的手緊了緊,后頸的雨水順著工裝領口往下淌――這通電話,來得比我預想的還快。
"我們需要十二套同類裝置,用于導彈測試設備轉運。"對方突然放低聲音,"但有個條件:必須簽正式技術合同,附帶圖紙和質檢報告。"
我喉頭動了動:"合同......"
"你們廠子沒公章?"對方像是早料到,"我們問過了,第七協作組是臨時技術小組,沒法人資格,連銀行賬戶都沒有。"
我捏著聽筒的指節發白。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小川抱著半摞圖紙沖進來,工裝褲腿還滴著水:"鈞哥!
剛才聽見北方所三個字――"他突然噤聲,看我臉色不對,搓了搓手湊過來,"咋了?"
"要合同。"我把聽筒遞給他,"自己聽。"
林小川的臉當場漲成豬肝色,聽筒差點砸在地上:"啥合同?
咱們給西南廠做艙體都沒簽過!
他們當咱們是個體戶呢?"他踹了腳旁邊的工具箱,鐵皮箱"哐當"撞在墻上,"大不了私下接活,收糧票也行!"
"小川。"我按住他肩膀,指尖能摸到他工裝下繃緊的肌肉,"越是見不得光的事兒,越要做得堂堂正正。"車間外的雨還在下,鐵皮頂的滴水聲像敲在人神經上,"你記不記得上次李廠長說的?
咱們要讓外頭知道,沒公章的手藝,也能立規矩。"
蘇晚晴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我這兒有《技術協作備忘錄》的模板。"她抱著一摞文件擠進來,發梢還沾著檔案室的灰塵,"不蓋紅頭,不敲公章,只讓雙方負責人簽字。
條款寫清楚成果歸屬使用單位,改進經驗共享――這樣責任能追溯,又不越紅線。"
我望著她眼鏡片上的雨珠,突然笑了:"晚晴,你該去當法律顧問。"
林小川抓了抓后腦勺的亂發:"那材料咋辦?
上次用的鋁板是庫房積壓的,這回要十二套......"
"去后勤庫房翻邊角料。"我抄起安全帽往頭上扣,"每塊鋁板都要登記來源,每個螺栓孔位都要建檔――咱們要讓他們知道,土作坊的規矩,比本子上的還嚴。"
三天后,北方所派來的兩個技術員站在車間門口。
高個子戴眼鏡,抱臂挑眉;矮個子扛著工具箱,嘴角往下撇。
林小川湊過去遞熱水,被高個子側著身躲開:"我們是來監工的,不是來喝糖水的。"
"行。"我把圖紙拍在桌上,"先看設計。"
矮個子技術員翻圖紙的動作很用力,紙頁嘩嘩響:"蜂窩夾層結構?
這在蘇聯手冊里是航天器用的。"他突然抬頭,"你們有熱處理爐?
有超聲波探傷儀?"
"沒有。"我指了指墻角的乙炔焊機,"但我們有朱師傅。"
朱衛東從焊機后面直起腰,護目鏡推到額頭上,臉上還沾著焊渣:"小同志,我焊過十年坦克裝甲。"他抄起塊剛焊好的艙板,"這道焊縫,我磨了七遍。"他把艙板遞過去,"摸摸看,有沒有夾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