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著焊接臺,焊槍的藍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蜂窩夾層的接口必須嚴絲合縫,焊渣掉在鋁板上"滋滋"響,我哈口氣擦了擦護目鏡,看見蘇晚晴抱著一摞防水布進來,發帶被雨水泡得軟塌塌的:"后勤科找了庫存的防水帆布,我讓他們裁成艙罩的尺寸。"她把防水布往旁邊一放,蹲下來幫我扶鋁板,"需要幫手嗎?"
"去盯著林小川的測試。"我焊完最后一道縫,"他那組彈簧要是斷了,咱們前功盡棄。"
第五天清晨,雨停了。
六臺運輸艙整整齊齊碼在車間門口,鋁板外殼擦得發亮,蜂窩夾層在晨光里泛著金屬光澤。
林小川掀開艙蓋,里面的電子箱被彈簧吊點穩穩掛著,像懸在網里的鳥蛋:"鈞哥你看!"他推了推箱體,彈簧晃了晃又歸位,"晃動幅度不到兩厘米!"
朱衛東拍了拍艙體,聲音悶實:"蜂窩夾層能扛沖擊,防水布罩子浸了桐油――"他指了指艙底,"我在四個角加了橡膠墊,過爛路時能吸震。"
老羅舉著震動記錄儀從測試臺跑過來,鏡片上沾著雨水:"模擬顛簸測試!
峰值震動0.3g!"他把記錄儀往我手里一塞,"比標準值的40%還低!"
車隊出發時,全廠人都冒雨來送。
老周舉著傘站在最前面,傘面全歪向運輸艙;小王抱著保溫桶給司機遞姜茶,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鏡;霍夫曼縮在人群后面,皮靴踩在泥里,手里捏著個小本子――我猜他在記數據。
"路上慢著!"朱衛東拍了拍頭車的保險杠,"艙門每過兩小時檢查一次!"
司機探出頭,雨水順著帽檐滴在他臉上:"林師傅放心!
我開了二十年山路,保準把寶貝兒們全送過去!"
十小時后,捷報隨著暮色一起砸進辦公室。
李廠長的電話打進來時,我正蹲在車間修焊槍,焊絲在指尖繞成小圈。
他聲音里帶著笑,震得聽筒嗡嗡響:"設備全到了!
震動記錄儀顯示峰值0.28g!"他頓了頓,"總部問誰設計的方案,我按你說的,報了"第七協作組幾個老師傅湊的土辦法"。"
我把焊絲插進焊槍,火星"噼啪"炸在腳邊:"本來就是土辦法。"
可當天晚上,科委的聯絡員敲開了車間門。
他穿著藏青呢子大衣,領口別著紅領章,手里捏著個牛皮紙信封:"林鈞同志?"他看了眼我沾著焊渣的工裝,"這是密級通知。"信封封口蓋著鮮紅的"機密"章,"即日起,授權該團隊承擔"重點裝備防護裝置"預研工作。"
蘇晚晴從技術科跑過來,發梢還沾著粉筆灰。
她接過信封時手在抖,轉身把它鎖進保險柜,撥轉盤的聲音"咔嗒咔嗒"響:"這回,咱們不是借東風。"她回頭看我,眼睛亮得像車間里的弧光,"是自己刮起了風。"
我望著保險柜上的鎖,忽然聽見窗外有電話鈴響。
李廠長探進頭來,手里舉著話筒:"北方來的長途,說是某軍工所的。"他沖我擠了擠眼,"要找"設計抗震艙的同志"。"
雨又下起來了。
我擦了擦手,接過話筒時,聽見電流雜音里傳來個渾厚的男聲:"聽說你們用土辦法解決了大問題......"
窗外的雨幕里,第七協作組的牌子被風吹得晃了晃。
我摸了摸兜里的焊槍,金屬的涼意透過工裝滲進來――有些風,一旦刮起來,就再也停不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