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在廢料堆焊車床時,老羅舉著煤油燈說"土辦法也是寶";1968年改鍛造工藝,朱師傅蹲在爐前說"火候到沒到,看火星子說話";現在老趙的三錘,不就是這些"土話"的線頭嗎?
手機在兜里震起來,是西南廠老趙的號碼。"林工,"他的聲音帶著鐵銹味,是剛干完活沒喝水,"轉子的事我聽說了。"我喉嚨發緊:"趙師傅,您今天敲的三錘......"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兒,傳來抽旱煙的"吧嗒"聲:"說不出個道道,可這些年我裝的基座,敲過三錘的,就沒顫過。
就像端碗熱湯,走得急要晃,緩一步才穩。"他笑了聲,"您當年說"醒一醒",我記著呢。"
我攥著電話,指節發白。
原來那些沒寫進圖紙的"手感""火候",才是串起所有規范的線。
放下電話時,蘇晚晴抱著筆記本推門進來,發梢沾著晨露:"我剛聽說測試結果,是不是......"
"晚晴,我們漏了最重要的東西。"我打斷她,"圖紙能寫清公差,寫不清擰螺栓時要屏住呼吸;能標溫度,標不出看火色要瞇左眼還是右眼。
這些"說不明白"的,才是真正的工藝。"
她眼睛亮起來,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深痕:"我這就組織人寫《現場操作心法實錄》,用口述史的形式......"
"等等。"我按住她的手,"先別急著立規矩。
大家怕說錯擔責任,得讓他們自愿說。"
林小川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工裝褲還沾著機油:"我有辦法!"他掏出工作證晃了晃,"在共享平臺發起"我最怕忘的那一手"征集,我帶頭說――第一次焊鈦合金時,我師父讓我屏住呼吸數到七,數錯了就重焊。"他撓撓頭,"當時覺得他倔,現在才知道,那七秒是等氬氣把熔池裹嚴實。"
三天后,我在技術科看到八十多條記錄。
朱衛東寫:"焊縫收尾要像送別親人,慢抬槍,別讓熔池涼得急。"老羅寫:"接老機床電路,手要先碰一下金屬外殼――不是防靜電,是讓機器知道"我來了"。"還有個小徒弟寫:"給齒輪涂油要順時針轉三圈,我師父說,機器也認方向。"
重裝那天,紅皮《心法手冊》發到手時還帶著油墨香。
老趙握著手冊,指腹摩挲著封皮:"當年您說"醒一醒",現在寫進本子里了。"他舉起銅錘,朝基座輕輕敲了三下。
全場靜得能聽見松針落地,我盯著監控屏,心跳快得要蹦出來。
"啟動測試!"
轉子開始轉動,嗡鳴聲逐漸平穩。
振動值從0.03毫米往下跳,0.01,0.005,最后停在0.002――創了歷史新低。
控制室內爆發出歡呼,蘇晚晴的手搭在我肩上,燙得厲害:"成功了!"
我望著屏幕里平穩旋轉的轉子,喉嚨發澀:"晚晴,以后別叫"規范"了,改叫"對話"吧。"我指了指手冊,"是我們跟機器說的話,也是機器教我們的話。"
當晚,西南廠實訓樓的地下室,老羅搬來鐵皮箱。
他戴上白手套,把紅冊子輕輕放進去,摸出鋼筆在封底寫:"有些手藝,傳著傳著就成了命。"墨跡未干,他的老手機響了,是老吳從西南廠打來的:"老羅啊,點熱矯形法推廣遇到坎兒了,好幾條產線說效率降了......"
老羅抬頭看我,我接過電話,窗外的月光正漫過鐵皮箱的鎖扣。
有些話,寫進本子里只是開始;有些路,走起來才知道深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