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讓他在記錄上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接著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有!
上個月修12號機車缸體,用老法子廢了三個件,用新法子只廢了一個;大前天給5號鍋爐補裂縫,溫度比以前低了15度,老韓頭說焊縫更勻......他、他還在記錄本上按了手印!"
"把這些材料整理好,寄給《工業戰線》編輯部。"我劃掉最后一條豎線,"署名寫"趙志明等",附上709廠技術科蓋章。"
"可......"
"技術不怕爭,怕沒人認。"我敲了敲話筒,"你讓王副總師看看,是數據說話,還是老規矩說話。"
放下電話時,蘇晚晴正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你就不怕他們反咬我們剽竊?"
我指了指窗外――實訓樓前,新一批"影子工程師"學員正排著隊領《重建手冊》,最前面的姑娘翻到某頁,突然抬頭跟同伴比劃著什么。
"真正的標準,從來不是誰先寫出來。"我抽出張空白稿紙,在中間畫了個圈,"是誰能讓它活下來。"我在圈周圍畫滿放射狀的線,"我們現在做的每一份記錄,都是在給未來立碑。"
蘇晚晴盯著我畫的圖,突然笑了:"所以你要搞《西南現場技術實錄》?"
"明天開科務會。"我把稿紙推給她,"要求各班組每月提交典型案例,統一編號歸檔,開放給所有"影子工程師"單位傳閱。"
一個月后,《工業戰線》內參第17期擺在我桌上。
頭版下方有篇《關于復雜環境下手工焊接穩定性研究的實踐報告》,作者欄寫著"趙志明(北方709廠)、林小川(西南紅星廠)等"。
我翻到最后一頁,看到審稿記錄里有行批注:"此報告為區域工業協同提供新思路,建議推廣。"批注人是北方709廠的王副總師――我認得他的筆跡,去年在部里開會時,他還拍著桌子說"西南的土法子上不得臺面"。
那天下午,朱衛東拽著我往實訓樓跑:"林工你看!"
樓墻上新掛了塊黑板,標題是"本周,第三個外地單位申請派員跟崗學習",下面用粉筆寫著:"西北302廠(熱處理)、華東518廠(鍛造)、中原227廠(車工)"。
"以前是咱們派人出去學,現在是別人上門學。"朱衛東摸著黑板邊緣的木框,"跟做夢似的。"
我抬頭看那塊黑板,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把"跟崗學習"四個字染成暖金色。
遠處傳來鍛工車間的沖床聲,比以前更穩,更沉。
深夜,我在辦公室核對下個月的材料計劃。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照在廠區電線上,像撒了層碎銀。
突然,整棟樓的燈閃了閃,接著"啪"的一聲全滅了。
黑暗里,我聽見遠處變電所方向傳來"嗡――"的長鳴,像老式收音機跑了頻。
備用發電機的聲音沒響,連走廊的應急燈都沒亮。
我摸著黑摸到窗邊,看見整個廠區都陷在黑暗里,只有保衛科的手電筒光像螢火蟲似的晃著。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帶著股異樣的冷――這冷不是從天上下來的,倒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我轉身摸火柴,劃亮的瞬間,瞥見桌上的《西南現場技術實錄》第一冊封皮泛著微光。
火光里,"1965年12月"幾個字被映得通紅,像團剛淬過火的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