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東蹭地站起來,工裝口袋里掉出個油乎乎的小本子,封皮寫著“趙衛東的土公式”。
他彎腰去撿,沖我咧嘴笑:“林哥,明天我帶沖床的舊凸輪軸來,咱現場磨個新的,試試你說的溫度和壓力!”
老陳把《機械制圖》往懷里一揣,指節敲了敲黑板上的公式:“我今晚就去改淬火槽的溫度計――原先那破表總往低了走,敢情是在坑咱們!”
蘇晚晴收拾講義時,指尖觸到我手背。
她的手比白天暖了些,帶著股淡淡的機油香:“你看他們記筆記的樣子……”她望著臺下,工人們擠在汽燈旁,用指甲在煙盒紙上畫齒輪,在油布上寫公式,“從前總覺得技術是少數人的,現在才明白,只要給把鑰匙,人人都能開門。”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卷進來幾片雪花。
我抬頭,看見張主任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頂舊棉帽。
他的目光掃過黑板上的算式,掃過工人們油乎乎的筆記本,最后落在我臉上:“小林啊,技術科老鄭頭剛才來找我,說夜校的講義……”他頓了頓,“說你們講的‘摩擦系數’‘受力分析’,比他當年在蘇聯學的還實在。”
我心里一緊――老鄭頭是廠里資格最老的工程師,從前總說“工人學理論是瞎耽誤工夫”。
張主任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肩膀:“他還說……”他壓低聲音,“說讓你明天去技術科,把這堂課的講義抄一份給他。”
蘇晚晴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一按。
下課后,我收拾粉筆頭時,在講臺縫里摸到張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是伙房老張頭的:“林師傅,鍋爐壓力表的刻度咋看?明天帶個土豆來,咱煮軟了壓表上試?”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汽燈在風里搖晃,把黑板上的算式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數字和公式不再是紙頁上的符號,而是扎進了工人的油布口袋、嵌進了機床的齒輪縫里。
我望著趙衛東扛著舊凸輪軸往廢料站走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實驗室里的年輕研究員――他們盯著電腦屏幕算參數時,眼睛里也是這種亮堂堂的光。
原來不管哪個時代,人對“弄明白”的渴望,都是一樣的。
蘇晚晴抱著講義站在我身邊,雪粒子落在她發梢,像撒了把碎銀。
“明天夜校講啥?”她問。
我望著黑板上沒擦干凈的“f=μn”,在雪光里泛著淡青色。
“講‘為啥’。”我笑了,“講機器背后的道理,講咱們工人自己的道理。”
風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頭的夜色。
可黑板上的算式像團火,把二十來雙眼睛都燒得亮堂堂的――
那些被捂了太久的蓋子,該掀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