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算法,不就是我們私下里總結出的數據模型的簡化版嗎?
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官方”了?
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考評員立刻皺起了眉頭,厲聲問道:“這個溫度補償算法,是哪里來的?培訓大綱里可沒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衛東卻一臉坦然,甚至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憨笑,撓了撓頭說:“嘿,這不就是小林那本破本子上抄的……哦不對,說錯了,是我去年參加廠里組織的夜校,在發的那本《機械基礎》第十七頁,有個不起眼的附錄公式,我尋思著能用在這兒,就自己琢磨了一下。理論聯系實際嘛!”
“噗嗤――”人群里不知誰先笑了出來,隨后便是大片的哄笑聲。
緊張對峙的氣氛,瞬間被趙衛東這番半真半假的插科打諢給化解得無影無蹤。
那個考評員被噎得滿臉通紅,想發作又找不到理由,畢竟“理論聯系實際”可是最大的政治正確。
他只能悻悻地在記錄本上劃了幾筆,沒再追問。
與此同時,在幾百米外的總配電室,李衛東正帶著他的兩名電工學徒,進行實操測試。
考場的氣氛比鍛壓車間還要壓抑,因為電氣故障,看不見摸不著,卻能瞬間致命。
考官是個出了名難纏的老頑固,他故意在控制柜的二次回路里,設置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接地錯誤。
這種故障平時很難發現,就算發現了,老師傅也得花上一兩個小時才能定位。
他就是要看這些年輕人出丑。
然而,李衛東的徒弟,一個才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拿著萬用表,精準地找到了故障點。
他不僅找到了,還在考官面前,脫口而出,聲音清脆響亮:“報告!是二次回路控制電源負極多點接地!一點接地只是告警,多點接地就會形成短路環流,燒毀接觸器線圈!”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把故障現象、原因、后果說得明明白白。
別說是學徒,就是很多正式工都說不出這么完整的話。
考官徹底愣住了,他扶了扶老花鏡,死死盯著那個小伙子,追問道:“這些……是誰教你的?”
小伙子有些緊張地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回答:“是……是林師傅之前寫的一張提案卡里,提到過一句環流的風險……我沒看懂,就去問了趙師兄,趙師兄也說不清楚,就又去找了蘇技術員,蘇技術員專門給我畫了張電流走向圖,我才明白的。”
話音落下,整個考場一片死寂。
考官的臉色變得極其復雜,他看向的不再是那個年輕的學徒,而是他背后那張無形的、盤根錯節的網。
這不是一個人學會了,而是知識像水一樣,通過提案卡、通過口頭請教、通過圖紙講解,在這群人之間自由地流淌,最終匯聚到了最需要它的人手里。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傳幫帶”了,這是一種生態。
傍晚,我和蘇晚晴交完報告,路過廠長辦公室。
里面的燈還亮著,隱約傳來激烈的爭論聲。
我們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貼近窗下的陰影。
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這些人搞小山頭,搞小圈子,無組織無紀律!今天敢私下教技術,明天就敢抱團對抗管理!這是個危險的苗頭,必須掐死!”
另一個渾厚些的聲音立刻反駁:“老周,話不能這么說!你不能否認,這次全廠故障排查速度評比,他們帶出來的徒弟,平均處理速度比咱們干部培訓班出來的快了一倍還多!這是實實在在的生產力!我們管生產的,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生產力?哼,不受控制的生產力,比沒有生產力更可怕!”
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有人要出來,我們立刻退開幾步,隱入黑暗之中,心跳得如同擂鼓。
回到宿舍樓的拐角,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蘇晚晴停下腳步,低聲問我:“看來,上面已經吵翻天了。下一步……是不是該讓‘提案卡’升級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生產車間。
那些光芒,像一顆顆不屈的火種,在夜色中頑強地跳動著。
我知道,光靠我們幾個人的努力,光靠一本秘密的筆記,是遠遠不夠的。
我們的網,還需要織得更大,更結實。
我緩緩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不只是升級。提案卡還是自上而下的審查,我們要的,是讓它變成一種自下而上的權利。要讓它變成人人都能寫、人人都敢寫、寫了就能被看見、看見了就能被討論的‘技術日記’。”
風猛地穿過長長的走廊,吹動了墻角一張沒有撕干凈的舊公告,那殘頁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只掙扎著想要掙脫束縛,飛向更高天空的紙鳶。
舊的秩序正在松動,而新的秩序,需要一個響亮的名字,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參與進來的舞臺。
我不知道這個舞臺什么時候會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