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到黑黢黢的房梁上,又簌簌往下掉。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裹著兩個人影擠了進來——前頭是村主任宋老歪,佝僂著背,穿著件油膩的羽絨;后頭跟著的正是鄭志平,穿一件舊迷彩,肩膀寬寬的,走路帶風。
“哎呀,遐娃!可算見著你咯!”宋老歪一進門就扯開嗓子,“三保那小子一打電話,我就跟志平往這兒趕,生怕來晚了你們睡了!”
火塘邊的人立馬往兩邊挪,騰出兩個空位。鄭遐趕緊起身招呼。
鄭秀連忙給兩人遞上茶杯:“宋叔,志平哥,一路凍著了吧?”
宋老歪和鄭志平看著火塘邊的一圈人,鄭爸爸免不了又是一番介紹:這是我兒媳婦,海門人;這是我女婿,廣州人。都是大城市來滴。話里話外透著自豪。
宋老歪和鄭志平細細打量著梁寧寧和李泉,臉上露出客氣的笑意。
兩人的目光跟黏了膠似的,直往梁寧寧身上瞟——梁寧寧穿件大紅的羽絨服,眉眼亮堂,皮膚白凈,氣度優雅,跟寨子里風吹日曬的婆娘完全是兩個模樣。果然是大城市來的人,長得好光生喲!
鄭志平感嘆道:“遐娃,你變了,真的當了大官了,找的老婆像仙女。”
女強人梁寧寧第一次碰到這么熱辣爽直的夸贊,笑了笑,把頭低下。
梁寧寧心里說,這少數民族的漢子也太直接了吧。不過,盡管有些別扭,梁寧寧心里卻是高興。
鄭遐連忙岔開話:“志平,你小子,我當年在部隊就是個副連長,你到處胡說八道什么呀?”
“你莫哄我好不好?”鄭志平咧著嘴笑,聲音洪亮,“你在部隊是尖子,早早就是副連長了。副團長那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我那是提前叫滴!”
鄭遐哭笑不得,剛要辯解幾句,宋老歪瞇著眼問:“遐娃,家鄉人莫哄家鄉人,你現在當個什么官,到叔這里不許瞞。對吧老鄭?”宋老歪沖著鄭爸爸說話。
鄭爸爸一笑:“遐娃是個副鄉長!”
宋老歪比鄭爸爸有見識得多,知道副鄉長雖然很牛逼,但是遐娃肯定不止這個官銜。
宋老歪說:“遐娃,是副鄉長?”
梁寧寧低著頭,香肩抽動,強忍著笑意。
鄭遐紅著臉。——他實在不會撒謊,吞吞吐吐道:“老歪叔,我是縣zhengfu辦的副主任,負責管縣里的督察工作,沒啥實權,級別和副鄉長差不多滴。”
“副主任?督察?!”宋老歪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穩,“我的個乖乖!那是縣長身邊的人呢,管官的咧!這還不算大官?”末了,宋老歪掉過頭沖著鄭爸爸吼道,“老頭,你娃出息呢!比副鄉長牛皮!”
鄭爸爸有點不相信:“真滴?”
宋老歪肯定地點點頭:“擱過去還有皇帝老子那會兒,那就是巡檢史!老戲文里頭有!”
哈哈!梁寧寧聽得有趣,童心大起,附和著道:“老歪叔,您懂得真多!”
鄭爸爸開心得臉上得皺紋皺成一坨。鄭遐瞄了梁寧寧一眼,憋著沒和她爭辯。
梁寧寧在一旁抿著嘴樂,火光照得她臉頰紅紅的,幸災樂禍地看著鄭遐手足無措的樣子。
宋老歪和鄭志平對視一眼,顯然是有備而來。鄭志平往火塘里添了根干柴,火苗“騰”地躥高,臉上的笑容收了收,鄭志平語氣沉了下來:“遐娃,今天來,是想讓你幫個忙。”
鄭遐心里咯噔一下:“啊……什么事啊?”
“是這樣的,我之前帶著寨子里一幫后生,跟著鄰寨雞公寨的張老四去吉首搞建筑工地。”鄭志平說,“工地干完了,張老四那狗日的扣著一部分工錢不發,差我們十多萬。我們跟他理論,吵起來打了一架。錢沒要到,我還被拘留了三個月。”
噢,鄭遐明白了,宋三保說鄭志平“坐牢”原來是這么個事!
宋老歪在一旁嘆氣:“平伢子也是氣糊涂了,硬要霸蠻!我喊都喊不到。”
李泉細聲細氣地插嘴:“巖田寨的打贏了嗎?”
鄭志平瞅了瞅李泉,說:“輸了,他們人多。”
李泉有些憤概:“怎么,他們欠工錢不給,打了人還要把你關起來么?”
宋老歪說:“你大城市的人不曉得,鄉里講門戶,講勢力。雞公寨是大寨子,種茶葉、種羊肚菌,家家戶戶發了點小財,比我們巖田寨有錢。鄉里聽他們的不聽我們的。鄉派出所說我們是……那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