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火氣稍斂,聲音沉沉:
“苕華恃你疼惜,于你前作可憐狀構釁
——今日敢間你與倉嗇夫,明日便敢為人所驅,傳你私寵奴妾,罔顧規矩之語。”
“苕華她自幼在衛府織室苦役,亦是苦命人!我只是覺她可憐。舅父讓我懂規矩,可情面亦是根本。”
衛青語氣陡然轉重:
“可憐?昔年衛家在平陽侯府供役,所受之苦,比她多十倍!你早逝的長君舅,亦未逾那個寒冬
——你若與苕華一起,便行你父當年之路。那些閑碎語,還要令日后你子女亦聽聞?今你已長,皆事莫行差踏錯。”
去病手攥緊,未語。
衛青取案上木牘擲地,其聲震階:
“你今連一侍女心思都辨不破,軍營便不必去了
——我今便為你擇數名侍妾,你欲幸誰,便去!”
書房靜久,久至趙叢立廊下腿麻,幾疑無聲。
方聞霍去病悶聲應:
“…舅父,甥知錯。”
衛青聲氣稍緩:
“知錯便記住:能護人者,乃是手中可滿之弓,是心中可衡之秤。”
趙叢隨去病至偏房,見他半晌無,試探問:
“小郎…小郎莫自責。有些事…原非你能左右”
去病許久轉頭望他,聲淡:
“若非我一時沖動,彼等未必受如此重罰,我連怒氣都難自抑,反將人推入絕境。”
他卻望向門外往來廝役,聲帶悵然:
“若姨母未曾入主中宮,我此刻與彼等一般,鍘草喂馬,任人呼來喝去。”
趙叢見他神色落寞,未敢多,唯垂眼斂衽靜聽。忽聞長去低聲道:
“初入陳府,人敬我,因我乃皇后,舅父甥,我隨母姓衛,彼等背后呼我,連帶嗤笑我母
——姓?我乃繼子,如今我母即將有兒,我處何地?”
他忽發冷笑,攥緊拳:
“姓霍
——可他容貌如何?
我連面都未曾見!生父不認。如今繼父將有親兒,我算何身份?”
趙叢聽得胸口發堵,抬頭勸:
“衛小郎不必如此想。末佐此前還是得蘇禮讓機,才得以脫籍,然家父連正經姓氏都無,比之我等,小郎已有根基。”
去病聞忽抬頭,眼底驟亮,沉郁盡消:
“此不錯!想護人,成事,須自家去爭。趙隸,禮弟,玉兒還在侯府,我若不爭,豈非辜負舅父教導,亦虧兒時情誼。
我要護出生入死的弟兄,亦要為彼等脫籍。”
去病回目視之,目露鋒棱:
“我偏令老將觀之!匈奴數擾朔方,諸將久攻不能下,我偏要踏平之!”
趙叢急趨前諫,聲露惶急:
“小郎君慎!”
去病看向他,笑道:
“若我不爭,來日如何接彼等出府,禮弟讓脫籍之機于己,莫辜負他一番苦心,亦更爭矣,我等五人同長,必然同心同德。”
畢忽展顏朗笑,齒列分明:
“我往習騎射矣!你速入內草文書!”
語落舉步便出。
趙叢怔立當場
——衛小郎既解心郁,其志驟明,然他此番話,更讓自身所悟,禮弟讓機于己,莫辜負他一番苦心,亦更爭矣。
...
數日后,衛青府書房中。
議拒右賢王之策,衛青對去病所提夜襲之策,心有保留。
去病乃告右賢王夜宴親貴之諜報,衛青雖許諜報之要,然憂遠征之險。
去病則心志甚堅,且甘受艱辛。
衛青遂取《孫子兵法》示去病,:
“兵貴速,然必以知彼虛實為基,非盲進也。”
衛青終決:
先稟陛下,請陛下裁奪。
次日,未央宮
衛青于未央宮奏事,跪于丹墀之下,擇去病漠南之戰構想,扼要稟明。
陛下聽罷忽朗笑,聲震殿宇:
“衛青,君之外甥,頗有虎氣。君用兵素重,彼卻敢思直搗王庭之險策。”
“令陛下見笑。孺子居家妄議,原不敢污陛下圣聽。臣斗膽稟報,只因見其暗合出其不意之理。”
“非妄議也。”
陛下離御座起身,步至殿中懸輿圖處,指腹輕觸輿圖:
“右賢王據漠南,實為邊郡之疽,數犯朔方。君高闕出塞,夜襲王庭,固是良策;彼棄輜重、疾行擒王之策,更戳匈奴驕氣
——右賢王若潰,漠南可安。”
陛下回身顧衛青,目光沉凝:
“此子年方十六耶?”
“然,剛過十六生辰,性尚躁,需歷練。”
陛下沉吟片刻,目掃輿圖漠南,緩緩道:
“年固輕,筋骨未堅,先授其郎官,漠南之戰,君仍依原部署進兵,攜其赴前線
——令他在帳外聽令觀陣即可。”
衛青叩首應:
“臣遵旨,當即刻傳諭郎署,補錄其郎官籍。”
陛下語氣沉緩:
“歸可告之。欲領銳士穿大漠,先明非蠻勇。且觀之。”
...
又過月余。
趙叢望去病日日食肉,飯量倍于常人,憶他幼時常湯藥不離口,如今身子壯實,不必再喝,心下松快
——他總記掛兄與父,月俸發,他取半數半兩錢買吃食,欲托人帶侯府。
去病來瞧他,見狀隨口道:
“你該再備些粗麻遺與管監小吏,不然此吃食到彼等手上,怕是所剩無幾。”
趙叢蹙眉:
“我月俸僅夠換些許半兩錢,良帛實難置辦。”
去病笑:
“粗麻我可令仆從備,你那點月俸自存便是。送物不如托人告秦家令,少派彼等重活,這才實在
——對了,過幾日我回陳府。你是否跟去?正好瞧瞧玉兒。”
趙叢想了想,覺之有理,便拱手道:
“小郎回陳府本該,外男相隨,怕是不便,勞煩小郎替末佐轉告,讓她自顧自身即可。”
去病揮手:
“行。你且繕寫文書,我往校場騎射去。”
去病畢轉身出門。
趙叢低下頭繼續繕寫文書,心里卻忍不住想:
趙隸如今還在鍘草嗎?
蘇禮繕寫文書順不順手?
玉兒在陳府織室,可近織機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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