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片刻,見那山魈在清晨的寒風里凍得有些發抖,身上的毛被開水燙掉的地方還露著紅肉,看著竟有幾分可憐。他心一軟,嘀咕道:“娘的,你折騰我一宿,我還得管你飯?”
話雖如此,他還是從戧子里拿出自己凍得硬邦邦的倆窩窩頭,掰碎了,從門縫里遞出去。
那山魈爺警惕地看了看,終究抵不住食物誘惑,用毛茸茸的手抓起來,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它眼中的兇光似乎減弱了一點。
張大山又舀了一勺涼水遞出去。山魈爺咕咚咕咚喝了。
一來二去,張大山的懼意消了不少。他隔著門跟山魈爺嘮嗑:“你說你,好好在山里修你的道不行嗎?非得來折騰我干啥?”
山魈爺低著頭,含糊道:“……戧子……暖和……有火……”
張大山明白了,這怪物是沖著他戧子里的火光和熱氣來的。秋深夜寒,它大概也是想找個暖和地兒。
他心里活動開了。老輩人也說過,山魈這東西,你把它打服了,哄好了,它有時也能幫人。這黑林子是它的地盤,要是……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對著山魈爺說:“山魈爺,咱商量個事。我把你放了,你不準報復我。以后呢,我進山給你帶好吃的,煙酒管夠!你呢,在這黑林子里護著我點,別讓熊瞎子、野豬啥的禍害我,咋樣?”
那山魈爺抬起頭,綠眼睛盯著張大山,似乎在琢磨。過了好半晌,它緩緩點了點頭。
張大山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一條縫,然后用快刀猛地砍斷了繩索。
那山魈爺猛地站起來,把張大山嚇得后退好幾步,緊攥著斧頭。
然而,山魈爺只是活動了一下被勒麻的脖子,深深地看了張大山一眼,那眼神復雜,有憤怒,有畏懼,還有一絲好奇。然后它轉過身,一瘸一拐地,飛快地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張大山長長松了口氣,癱坐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內衣都被冷汗濕透了。
自那以后,張大山每次進黑林子,都會在戧子門口放上一塊熟肉、一把棗子或者一盅燒酒。東西第二天準不見蹤影。
而怪事也發生了。他在林子里下套子,收獲總是比別人多;采山貨,總能找到最肥的棒槌(人參)和最好的松塔;有幾次遇到野豬,那chusheng眼看要沖過來,卻不知怎地,像是被什么嚇到,嗷嗷叫著跑了。
屯子里的人覺得稀奇,問他是不是遇到了山神爺保佑。張大山只是嘿嘿一笑,抽著旱煙說:“啥山神爺,咱守規矩,山自然就養人唄。”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時在林深葉密處,會瞥見一個毛茸茸的身影一閃而過;有時深夜在戧子里,會聽到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不是撞擊,更像是巡邏;門口放的吃食酒水不見了,有時會放回一些罕見的山珍或者漂亮的野雞羽毛。
張大山和那山魈爺,就這么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古怪又和諧的關系。
這年冬天,雪特別大。一伙兒外來的偷獵者摸進了黑林子,他們帶著獵槍,手段狠辣,所過之處,連懷崽的母獸都不放過。張大山撞見過他們一次,勸了他們幾句,反被推搡辱罵,讓他少管閑事。
一天夜里,這伙人正在宿營地喝酒吃肉,吹噓著自己的收獲,忽然聽到周圍林子里傳來一陣陣凄厲詭異的嚎叫,不像狼,不像熊,聽得人心里發毛。
緊接著,他們的營地像是被什么東西襲擊了!帳篷被撕爛,雪橇被掀翻,鍋碗瓢盆砸得稀碎。黑暗中,只看到一個快如鬼魅的黑影四處沖擊,力量大得嚇人,一爪子就能拍斷碗口粗的小樹!
偷獵者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拿起獵槍胡亂射擊。但那黑影在樹林間騰挪閃躲,快得根本打不中。反而是他們帶來的獵狗,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混亂中,一個偷獵者慘叫一聲,手腕被什么東西擊中,獵槍脫手飛了出去,手腕上留下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另一個被憑空飛來的凍土塊砸中面門,鼻血橫流。
“鬼!有鬼啊!”
“是山魈!老林子里的山魈爺!”
“快跑!快跑啊!”
一伙人魂飛魄散,什么都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黑林子,從此再也不敢踏足半步。
第二天,張大山在林子里發現了狼藉的營地和一串慌不擇路的腳印。他在營地邊緣的雪地上,看到了幾個巨大似人非人的腳印,腳印旁,放著一只被咬死的肥野兔。
張大山提起兔子,看了看林子深處,拱了拱手,朗聲笑道:“謝了,老伙計!晚上喝酒,給你滿上!”
林海雪原,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樹梢,仿佛一聲低沉而愉悅的嘆息。
靠山屯的老人們至今還會念叨:黑林子里的山魈爺,惹不得,但若你心誠規矩,它有時也能成了你的保家仙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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