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禮轉身,目光與她相接,心頭一震。半年未見,她瘦了,眼角添了細紋,可那雙眼睛,依舊如初見時那般清澈溫柔。
他快步上前,不顧眾人在場,輕輕握住她的手:“玉隱……我回來了。”
玉隱淚如雨下,卻笑著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你會回來。”
元澈撲上前,跪地叩首:“阿瑪!兒子天天盼著您回來!先生說您在江南治水,救了上萬人,是大英雄!”
允禮將兒子攬入懷中,眼底泛光:“你也是好孩子,替阿瑪孝順母親,教我如何不欣慰?”
皇帝含笑望著這一幕,對年世蘭低語:“這才是真正的天倫之樂。朕雖居九重,也愿天下骨肉,永不分離。”
年世蘭輕聲道:“所以啊,有些緣分,經得起生死,扛得住流年。王爺與玉隱,便是如此。”
然而,無人知曉,允禮掌心的溫度是裝的,眼底的柔光是演的。他望著玉隱眼底藏不住的歡喜,心中卻如寒潭靜水,連一絲漣漪都懶得泛起。從始至終,他對她便無半分真心。當年點頭納她為側福晉,不過是記著甄嬛離京前那句“無論我和浣碧是否和睦,她會是你最安穩的歸處”,把她當成了甄嬛留在身邊的“信物”,一份不必費心維系、卻能全了與甄嬛情分的“體面”。
這些日子在江南治水查案,他刻意斷了與玉隱的音書,并非忙于公務,而是打心底里不愿被這份“夫妻情分”牽絆。他無數次設想過回京后的場景,卻從沒想過要對玉隱扮演“恩愛夫君”,如今對著滿殿君臣牽起她的手,只覺得指尖觸到的衣料都透著生疏的礙眼。
就連對親生兒子元澈,他也始終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平日里既不會像尋常父親那般逗弄玩耍,也極少過問課業冷暖。旁人只當他性子清冷,唯有允禮自己清楚,這份“善待”的根源,不過是因為元澈身上流著的血,與甄嬛有那么一絲微弱的牽連。那是他心底唯一在意的人,連帶著沾了邊的人,才值得他分出半點目光。
私下里,允禮對元澈的態度更是淡得像一層薄紗。元澈捧著剛畫好的紙鳶湊到他面前,他也只是目光匆匆掃過,隨口應一句“知道了”,便轉身去翻那本甄嬛從前送他的舊書。書頁間夾著的干枯花瓣,他都小心翼翼用指尖捻起,生怕碰壞了分毫。
元澈偶有風寒咳嗽,他吩咐下人請太醫便不再多問;可若是聽聞甄嬛宮里的海棠開得不好,他倒會特意尋來上好的花肥,細細叮囑送過去的人要如何照料。在他心里,元澈不過是血脈的印記,而與甄嬛相關的一切,才是值得他用心珍視的寶貝。
猶記那日雨后初晴,元澈在庭院里追著蝴蝶摔破了膝蓋,哭著撲到允禮身邊要抱抱。允禮只是皺著眉抬手扶了他一下,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耐:“男兒家要穩當些,這點疼也值得哭?”話剛落,便見小廝來報,說甄嬛特意托人送來了新制的墨錠。他眼中瞬間褪去了所有冷意,快步迎出去,接過墨錠時指尖都帶著輕顫,連聲道“快拿進來,仔細沾了潮氣”,全然忘了身后還在抽噎的兒子。
宴席設于養心殿暖閣,鎏金盞映著燭火,玉箸撥弄間皆是珍饈。皇帝親賜的花雕傾入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著暖光,兄弟二人對飲談笑,聲息融融如浸了蜜。玉隱坐于他身側,眉尖輕揚著淺淡笑意,偶為他布菜時,指尖觸到他素色袖口,便會極輕地頓上半瞬,那眼神里的依戀,竟似把殿中燭火都揉碎了,凝在眼底,亮得滿是盼切。
他一一承下,點頭時下頜抬落的角度分毫不差,微笑時唇角彎起的弧度恰如其分,舉杯時手腕翻轉的姿態從容雅致,禮數周全得連殿中伺候的宮人都挑不出半分錯處。可他整個人,卻像尊被銀絲牽住的傀儡,連眼底那點所謂的溫和,都是按部就班演出來的假,半分暖不透皮肉。
她舀了勺清蒸鰣魚給他,魚皮瑩白如凝脂,鱗下裹著的油脂泛著鮮香——這是她記了三載的菜,總念著他從前最喜這口鮮。可他早不吃河鮮了,那年江南治水,他為救溺水的差役落了水,染了一身濕疾,太醫捧著脈案反復叮囑,生冷腥寒之物半分碰不得。
他望著瓷勺里的魚肉,沒說“不必”,也沒提“忌口”,只靜靜送進嘴里。魚肉的鮮氣在舌尖漫開,卻壓不住喉間涌上來的腥澀,像吞了口浸過涼水的棉絮,沉得人胸口發悶。她攢了滿心滿眼的惦念,在他這里,不過是場需好好配合的戲碼,連讓他開口說句“不用了”的分量,都沒有。
玉隱垂著眼,將他喉間那絲不易察覺的滯澀看得分明。方才他吞咽時,指節悄悄扣了下桌沿,連呼吸都輕頓了半拍——那點細微的不適,她比誰都清楚緣由。
她指尖捏著銀筷,指腹頗為不安地摩挲著筷尾,其實她早從阿晉口中聽過,他在江南染了濕疾,河鮮生冷碰不得。可她偏還是布了這道鰣魚,偏還等著看他會不會說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今日胃口不佳”。
終究是沒有的。
她抬起眼時,眼底那點剛泛起的澀意已褪得干凈,只余下慣常的溫順淺笑,又舀了勺溫熱的鴿肉粥遞到他面前,聲音輕得像落在燭火上的棉線:“王爺不如喝些粥暖暖吧,方才酒喝得太急了些。”仿佛沒看見他方才的勉強,也仿佛忘了自己布下那道鰣魚時,心底藏著的那點微弱期盼。
養心殿暖閣的燭火將人影映在描金屏風上,酒過三巡,殿內的笑語愈發熱絡。皇帝執杯看向允禮與玉隱,目光掃過二人相坐的姿態,只當是尋常夫妻的溫存,全然未察玉隱垂眸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澀意,也未覺允禮應對間那幾分刻意的周全。
他放下酒杯,偏過頭與身側的年世蘭相視一笑,聲音里滿是贊許和欣慰:“瞧這允禮夫妻真是恩愛無比,可以稱得上舉案齊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可都半年了…”
年世蘭立刻順著話鋒接話,斜倚在蟠龍椅側,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可不是么?王爺待福晉這般溫厚,福晉又這般體貼,放眼滿宗室,除了恒親王夫妻倆,也難找第三對了。真是令人眼酸呢!”她說著,眼尾掃過玉隱,那目光里藏著的幾分揶揄,像細針似的,輕輕扎在玉隱心上。
玉隱忙垂下眼,將方才攥得發緊的帕子悄悄松了松,指尖已沁出薄汗。她能感覺到身側允禮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文模樣,抬手替她攏了攏鬢邊垂落的碎發,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滿殿人聽見:“能得皇上與貴妃夸贊,是臣與內子的福氣。”
這話聽著滿是體面,可只有玉隱知道,他指尖觸到她發絲時,那般輕描淡寫,連半分暖意都未留下。她強扯出一抹笑,跟著起身謝恩,屈膝時,裙裾掃過桌腿,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極了她此刻壓在心底,不敢說、也不能說的委屈,悄悄落了地,無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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