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起身,看向宜修的方向,卻見宜修只是垂著眼簾,神色平靜得仿佛事不關己。葉瀾依心頭一冷——原來,這所謂的“各取所需”,在她成了棄子的時候,竟連一句辯解都換不來。而華貴妃站在皇上身邊,眼底那抹得意的笑意,像針一樣扎進了她的心里——那笑意里,藏著的是早有預謀的縝密,是將計就計的從容。
宜修淡淡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攤開的喪儀賬簿,指尖劃過“陪葬玉器”那一行,墨痕在素白紙上顯得格外扎眼。她沒再看葉瀾依,只低聲道:“你先退下吧,免得被人看見你我私下相見,惹出閑話。”
葉瀾依轉身時,裙擺掃過殿角的青銅香爐,帶出一縷細煙。她走到殿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宜修仍坐在那里,孝服的衣擺垂落在踏板上,像一朵即將枯萎的白牡丹,明明透著衰敗的氣息,卻仍在紅墻深宮的陰影里,死死攥著最后一點華貴的權柄。
待葉瀾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宜修才緩緩松開攥緊的茶盞,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她望著窗外飄飛的白綾與引魂幡,眼底的孤傲與頹唐再次交織:年世蘭有了皇子,青櫻的婚事被守孝耽擱,如今連葉瀾依這顆棋子,都要時時提防會不會反噬。這中宮之位,終究是坐在了刀尖上,看似風光,實則早已被算計與焦慮,蝕得只剩一副空殼。
她強壓著心頭的郁氣,耐著性子將太后小祥禮的儀式撐到結束。待賓客散盡,她便立刻命剪秋:“去把青櫻格格請到西側偏殿,動作快些,別讓人看見。”
不多時,青櫻便跟著剪秋踏入偏殿。鞋尖剛觸到殿內冰涼的青磚,尚未及屈膝行禮,宜修案上的茶盞已隨一聲脆響震顫,她猛地拍向桌案,紫檀木的紋路里似都滲著怒意,眉頭擰成死結,聲音像裹了層冰碴子,直往人耳里扎:“你今日倒是越發出挑了!弘歷替華貴妃說話,本宮尚可容他幾分;可你呢?你一個晚輩,竟字字句句都替華貴妃圓場!難不成你忘了,誰才是你血脈相連的親姑姑?忘了你身上這綾羅、日后那前程,是誰在這深宮里,一手為你撐著天?”
青櫻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驚得微怔,隨即斂衽屈膝,腰背卻挺得端正,語氣不見半分慌亂,反倒帶著沉靜的條理:“姑母息怒,侄女怎敢存心偏袒華貴妃?今日是太后喪儀,滿殿宗親與朝臣都看著,皇上本就因喪母心緒不寧。若侄女此刻只護著姑母,句句向著咱們烏拉那拉氏,在外人眼里便是結黨偏頗,反倒給了對家攻訐的由頭,平白讓皇上心煩。”
她抬眼時,目光清明得不含半分怯意,字句都切中要害:“侄女說的每一句都是公允話,既沒讓華貴妃覺得被刻意針對,也沒讓姑母落個‘挾私壓人’的名聲。眼下這宮里,咱們不爭一時口舌之快,只保家族無錯處、無把柄,才是長遠的保全之法啊。”
宜修看著她素凈卻難掩鋒芒的臉,心頭的火氣更盛,卻又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青櫻說得沒錯,可正是這份“沒錯”,讓她更覺不安。這孩子心思太細,太會權衡,如今就敢在她面前堅持“公允”,將來若真嫁入皇家,又能有幾分真心向著自己?宜修閉了閉眼,只覺得這深宮的寒意,連偏殿的炭火都暖不透。
宜修看著青櫻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眼底那分從容不迫,竟讓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一樣的清醒,一樣的懂得權衡。她胸口悶著的火氣沒處發,最終也只能重重哼了一聲,擺了擺手不語。
可宜修望著她清明的眼,指節還是忍不住在袖中緩緩松開,語氣里的怒火似被冷水浸過,只剩沉郁的涼意:“罷了,你既有你的道理,便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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