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還想再說些什么,殿外已傳來皇帝急切的腳步聲,伴著蘇培盛高唱“皇上駕到”的通傳,那聲音撞在殿宇的梁柱上,竟驚得燭火顫了顫。她慌忙抬眼,卻見柔則的身影在月光中漸漸變得透明,素白裙擺似化作了漫天流螢,轉眼便消散在清輝里,只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似蘭似麝的清淺香氣,像一場未散的夢。
“世蘭!”
皇帝幾乎是踉蹌著闖進來的,龍袍下擺濺著宮外的夜露與泥點,鬢邊幾縷發絲被風吹得散亂。他顧不得整理儀容,幾步撲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年世蘭的手。掌心的暖意帶著疾步而來的灼熱,瞬間驅散了她手背上殘留的冰涼。
“身子怎么樣?哪里還疼?”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穩婆說你生得辛苦,朕在乾清宮坐立難安,批著折子,眼前卻全是你的模樣……”
話未說完,便見年世蘭眼眶泛紅。她望著皇帝眼底濃得化不開的關切,想起柔則方才的叮囑,終是輕聲道:“皇上,臣妾無礙……只是方才,似是見著了純元皇后。”
“你說什么?”皇帝的手猛地一僵,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眼底的光亮驟然暗了下去。他怔怔地看著年世蘭,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的澀意:“你見著她了?她……她可還好?說了什么?”
年世蘭見他這般模樣,心頭泛起細密的酸楚,輕輕搖頭:“娘娘未說太多,只囑咐臣妾好生將養,還說……皇上待臣妾是真心的。”
皇帝垂下眼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年世蘭的手背,眼底翻涌著復雜難的情緒——有對柔則刻骨的思念,有對這突如其來的“重逢”的恍惚,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他此生摯愛,首當其沖便是純元,那個永遠溫婉柔和的女子,是他心口永不愈合的傷;其次便是世蘭與甄嬛,一個明媚熾烈如驕陽,一個清冷聰慧如明月。可如今……
“許是你累著了,做了場好夢。”他俯身輕輕拭去年世蘭眼角的淚珠,聲音比先前低柔了許多,像浸了水的棉絮,“她素來心善,便是在夢里,也記掛著旁人。”
只是這話落下時,他自己的指尖卻微微發顫——這些年來,他無數次在夢中見到柔則,醒來卻只剩滿室空寂。如今聽世蘭說起見她,竟生出幾分荒唐的期待,又怕這期待終究是鏡花水月,連這場“夢”都留不住。
“不管是夢是真,”皇帝深吸一口氣,重新抬眼時,已將那些翻涌的情緒壓回心底,只余下對年世蘭的疼惜,“往后有朕在,定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他側過身,指向不遠處的嬰孩搖籃,聲音放得極柔,“咱們的孩子還在安睡,哭聲洪亮,是個康健的。你要好生將養,陪朕一起看著他長大,可好?”
年世蘭望著皇帝眼底未散的澀意,又想起柔則那雙純凈的眼眸,心頭忽然安定下來。她輕輕點頭,反手握緊皇帝溫熱的手掌:“好,臣妾都聽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