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宮墻深似海,縱有暗流洶涌,可此刻掌心傳來的溫度、身側安睡的嬰孩,連同夢中那抹素白身影的殷殷叮囑,竟在她心頭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滿室凄清都隔了開去。她忽然覺得,往后的漫漫長路,或許,也并非那般難行。
皇帝順著年世蘭的目光,望向不遠處的紫檀木嬰兒搖籃。侍立一旁的乳母見狀,忙不迭地輕手調整搖籃方位,又極小心地掀開一角杏子黃綾薄被。
那小小的人兒蜷縮在錦繡堆里,眉眼尚蹙成一團,卻已能窺見清俊輪廓——飽滿的額庭,眼尾處一抹微揚的弧度,竟隱隱透著柔則年少時的風致;尤其是那微微嘟起的小嘴,下唇天然上揚的曲線,活脫脫便是早夭的二阿哥再世。皇帝心口猛地一緊,腳步放得極輕,緩緩屈膝蹲在搖籃旁,修長手指懸在嬰孩頰邊,終是舍不得落下,生怕驚擾了這琉璃般易碎的夢。
“你瞧……”皇帝的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膠著在孩子臉上,“這眉目,這唇形……竟像極了她,也像他。”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了,眼底瞬間漫上層層水霧——柔則仙逝多年,二阿哥亦早折于襁褓,原以為那些蝕骨痛楚早已被歲月塵封,卻在見到這孩子的剎那,盡數破土重生。
年世蘭倚在軟枕上,望著皇帝眼中難以自抑的動容,心頭泛起細密的酸楚。她深知皇帝對純元皇后銘心刻骨的思念,亦知曉二阿哥夭折是他永難愈合的創痛,遂放柔了聲音:“許是娘娘在天有靈,特借這孩子之身,再來見皇上一面。”
皇帝聞,指尖終是輕輕觸上嬰孩溫軟的手背,那真實的暖意激得他眼眶發熱。他緩緩起身,回到榻邊重新執起年世蘭的手,掌心溫度比先前更灼熱幾分:“是你辛苦了,為朕帶來這般珍貴的禮物。”他凝視著年世蘭蒼白卻難掩艷色的面容,又憶起她方才提及柔則時的神情,心底的苦澀漸漸被暖流沖散,“從今往后,朕必當護你們母子周全,再不教你們受半點風雨。”
正語間,蘇培盛悄步而入,躬身低稟:“萬歲爺,壽康宮那邊,皇后娘娘遣人來問,您可要移駕壽皇殿再看一眼太后喪儀?”
皇帝眉頭微蹙,想起壽康宮諸多事宜,又瞥見榻上年世蘭虛弱的模樣,語氣里不覺帶了幾分厭棄:“傳話皇后,喪儀之事由她全權處置便是。朕今日要陪著世蘭與孩子,不去了。”待蘇培盛躬身退下,他方又俯身,細心為年世蘭掖好被角,聲線復歸溫柔,“你且安心歇著,朕就在這里守著你們母子。”
年世蘭凝望著皇帝眼底不容置疑的堅定,又側首瞥向搖籃里酣睡的嬰孩,終是柔順頷首。窗外月色依舊清冽如霜,透過纏枝蓮窗欞漫灑而入,將這一室難得的溫情細細包裹,融進這深宮秋夜的靜謐里。
皇帝的目光久久流連在嬰孩面上,指尖輕撫過那細軟胎發,眸中柔情卻漸漸凝起寒冰。憶及太后病篤之時,欽天監監正畢成林曾信誓旦旦奏稱,年世蘭腹中皇嗣乃天定吉兆,若得提早降世,可為太后延年。如今想來,盡是荒唐——太后鳳馭賓天,世蘭生產時卻幾近血崩,若非穩婆竭力施救,只怕......
沖喜?皇帝在心底冷笑,指節攥緊。當初竟信了這無稽之談,暗自期盼孩兒早臨,豈非是將世蘭與皇兒的性命,押注在這虛無縹緲的讖語之上?畢成林此人,若非包藏禍心,便是庸碌誤國,留之必成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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