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指節驟然收緊,茶盞邊緣幾乎嵌入掌心,右臂傷處因這用力又是一陣劇痛,如毒蛇噬咬,痛得她指尖微顫。她緩緩抬眸,目光如刃,直刺陳道實,聲音冷冽如霜:“陳總管好記性,也好事無巨細。只是本宮記得——福佑宮修繕、婚房營造,乃皇上親旨,內務府早有定例。如今一句‘人手不夠’,便要擱置皇命?你當本宮的旨意是風,吹過便散了不成?”
她話音未落,陳道實卻并不慌亂,反將袖口一拂,躬身更深,語氣卻沉穩如鐵,字字鏗鏘:“回皇后娘娘,奴才不敢違旨,亦不敢怠慢。只是皇上另有明諭——太后喪儀,務必要辦得體面尊貴,舉國同哀,半分差錯不得。如今內務府上下皆在趕制喪儀所需,連庫房老匠都調了來,日夜不歇。若為私事抽調人手,誤了國喪大典,奴才擔待不起,只怕……娘娘也難向皇上交代。”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順,卻字字如針,刺向宜修心口:“福佑宮工程雖重,到底尚可延后;可太后仙逝,國體所系,一刻也拖不得。孰輕孰重,還望皇后娘娘圣心獨斷,體恤下情。”
一席話說罷,殿內死寂。
宜修瞳孔微縮,握著茶盞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的暖意早已散盡。她張了張口,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陳道實這話,看似恭敬,實則將她逼至墻角——以國禮壓家事,以孝道壓私情,更將“皇上圣旨”四字高高捧起,反將她置于不識大體、因私廢公的境地。
她若再爭,便是不顧太后體面;她若退讓,青櫻的婚事便只能擱淺,四阿哥的體面亦被折損。一時間,竟如啞了喉,連呼吸都滯住。
陳道實垂首立著,額上雖有細汗,神色卻穩如磐石。他深知,后宮之爭,不在語多寡,而在誰握住了“大義”二字。
宜修終是冷笑一聲,指尖輕點案上禮單,那道未干的墨痕,恰似一道未愈的傷疤,橫亙在她與這深宮之間。而此刻,她竟連反駁的力氣,都被這“體面尊貴”四字,生生堵了回去。
剪秋立于身后,心頭焦灼,卻不敢出聲,只悄悄覷著皇后神色——那雙素來沉靜如淵的眼,此刻翻涌著怒濤,卻硬生生被壓在眉宇之間,化作一縷冷冽的譏誚。
良久,宜修緩緩放下茶盞,動作極慢,卻穩得驚人。她抬眸,目光掃過陳道實低垂的頭頂,又掠過吳延樟那副小心翼翼卻難掩得意的嘴臉,終是啟唇,聲音平靜得近乎虛無:“本宮明白了。既是國喪為重,福佑宮的事,自然該往后放一放。陳總管慮得周全,吳副總管也辛苦了,先去忙差事吧。”
“是,奴才告退。”陳道實躬身退步,語氣謙恭,卻掩不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得意。吳延樟忙隨其后,二人腳步輕快,仿佛卸了千斤重擔,實則步步踏在皇后的尊嚴之上。
待殿門合攏,腳步聲漸遠,剪秋才敢上前,低聲勸道:“娘娘,您何必……青櫻格格的婚事何等緊要,四阿哥的臉面豈能被人如此輕慢?陳道實分明是揣著圣旨當令箭,借機壓您一頭!”
宜修卻未答,只緩緩閉上眼,指尖仍停留在那道墨痕上,仿佛在觸碰一道無法愈合的舊傷。良久,她才輕聲道:“你說得對,他不是不懂規矩,是太懂了。他知我不能為青櫻爭,不敢為四阿哥爭——因為一爭,便是不孝,便是輕慢國體。”
說罷,她緩緩起身,雖右臂仍痛,卻挺直脊背,如寒梅立雪,風骨不折。她踱至殿中央,望著那盞慘白的宮燈,淡淡道:“傳本宮令:明日一早,將太后喪儀第三道儀程的禮單,送至養心殿,請皇上親覽。另,福佑宮工匠名冊,也一并呈上——本宮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要緊人手’,被調去辦喪儀,又是誰,借著國禮之名,行打壓之實。”
剪秋心頭一震,忙應下:“奴婢即刻去辦。”
宜修望著窗外沉沉夜色,雪粒漸密,如天公撒紙錢,祭這紫禁城中無數未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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