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是回宮了,”年世蘭唇角輕揚,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覆了層薄霜,“只是皇后近來似乎格外關心本宮的身子。前日問安胎藥的方子,昨日又親自過問內務府新送的玉枕,連本宮枕得高些低些,都要細細叮囑。溫太醫,這宮里的人,若是太‘關心’旁人,會不會反而忘了顧著自己?”
溫實初指尖微微收緊,片刻后才緩緩松開,低聲道:“娘娘心思通透,洞若觀火。只是宮闈之中,風起于青萍之末,有些事,縱然看得清,也需藏得深。萬事仍需謹慎,不可輕露鋒芒。”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耳語:“娘娘安心,那朱砂的劑量,是微臣親自掌控的,每一錢都反復權衡,斷不會傷及龍胎半分。只是藥性外顯,面色微青、氣息虛弱,會看著嚴重些,才好以假亂真,瞞過有心之人的眼睛。”
他抬眸,目光沉靜如古井,卻藏著不容錯辨的堅定:“這出戲,得演得真,才能護得住龍胎。”
年世蘭聞,眸光微閃,唇角終于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極淡,又透出幾分釋然。她輕輕頷首,不再語。
溫實初收回手,提筆在箋上寫下藥方,。他又細細叮囑了幾句“忌生冷、避風寒、少憂思”的注意事項,語氣如常,仿佛方才那番密語從未發生。末了,他合上藥箱,躬身告退,腳步輕緩,悄然退出殿外,只余一縷藥香,在珠簾后緩緩散去。
殿內重歸安靜,年世蘭望著窗外飄落的幾片秋葉,指尖緩緩攥緊——宜修的試探才剛剛開始,這場棋局,還遠沒到收尾的時候。
養心殿的黃昏,原是褪了色的胭脂,被歲月一筆一筆抹在朱紅的窗欞上。那斜陽不是溫柔的,倒像一把鈍刀,將往日的榮華一寸寸剮去,只余下青磚地上斑駁的影,如宣紙上未干的淚痕,洇著前朝未盡的遺恨。
鎏金蟠龍柱在暮色里失了光彩,龍鱗的溝壑間,還藏著軍機大臣的密報、后妃的耳語,以及某年深秋,帝王擱筆時的一聲輕嘆——那聲嘆息,比檐角的鐵馬更冷,比宮墻下的霜更涼。
嘲風立在檐角,靜看最后一縷天光掠過“中正仁和”匾額。紅墻之內,多少秘密被暮色吞噬,多少恩怨被塵土掩埋。龍袍再華貴,終難掩其下的裂痕;圣旨再莊嚴,也不過是黃粱一夢。
這養心殿的黃昏,原是歷史的一滴淚,落在青磚上,便成了永恒的印記。
皇帝捏著奏折的手指有些發緊,紙上的字跡在眼前晃著——連日來皆是華貴妃“身子不適、似有早產之兆”的奏報,他心里清楚,這是公孫弗的藥起了作用,可起效的速度,終究慢了些。
殿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跟著是太監的通傳:“公孫太醫到。”
公孫弗提著藥箱進來,玄色衣袍沾了些暮色的涼意。他躬身行禮時,袖中的手悄悄攥住了那方繡著暗紋的絹帕,指尖觸到絹帕邊角的剎那,皇后那句務必下猛藥,叫她一尸兩命,方能絕后患的叮囑,又在耳邊響了起來,字字帶著冷意。
臣參見皇上。他的聲音壓得低穩,聽不出半分異樣。
皇帝抬眼,眉峰微蹙:貴妃那邊今日如何?那藥的效力,怎么總不見強些?
公孫弗緩緩起身,垂著眼,指尖在藥箱邊緣輕輕摩挲:回皇上,臣每日按方施藥,可貴妃娘娘出身將門,父兄皆為沙場武將,家風剛健,血脈稟賦異于常人,筋骨強韌,體魄遠勝尋常女子。這般根骨,本就耐疾抗邪,這早產之藥藥性偏溫和,如今看來,確實難速奏效,起效便慢了些。他頓了頓,喉頭微動,聲音低沉如壓著寒霜,可……臣方才從壽康宮出來時,太后娘娘已氣息將絕,六脈散亂如游絲,三焦閉塞,魂魄幾欲離體。毓恪姑姑跪在榻前哭得幾乎昏厥,筠和姑姑連脈案都寫不穩了……臣……臣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兇險之象。太醫署眾臣皆暗中議道——太后怕是撐不過這兩日,若再無決斷,恐……恐連遺詔都來不及聽全了。
“什么?”皇帝猛地將奏折摔在案上,紙頁翻飛如驚鳥,紫檀龍椅的椅腳在金磚上刮出刺耳的銳響,驚得殿外侍立的太監紛紛低頭屏息。太后的病,是他心頭一塊潰爛已久的瘡,日日作痛,卻始終不敢直面。原指望年世蘭能早日早產,借新生龍裔的喜氣為太后沖晦延命,可如今太后已至油盡燈枯之境,藥石無靈,而貴妃卻依舊毫無動靜。他臉色驟沉,眉峰緊鎖,眼底翻涌著壓抑已久的焦灼與怒意,聲音低啞如悶雷滾過:“照你這么說,是要加大藥量?拿貴妃和胎兒去賭?”
公孫弗緩緩抬首,目光如一泓深潭,與皇帝對視的剎那,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冷銳的算計,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隨即,他垂下眼簾,神色凝重,語氣卻字字懇切,似從肺腑中擠出:“臣萬死不敢擅專。可皇上,您細思之——太后娘娘如今已是魂搖欲散,命懸呼吸之間,太醫署已收盡古方、用遍溫補,卻如泥牛入海。若再拘泥于‘溫和’二字,任其拖延,只怕喜未至,孝先虧,太后駕崩于沖喜之前,天下將如何議君父?史筆又將如何書今日?”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沉甸甸的分量:“而貴妃娘娘體質非常,胎息穩固,臣觀其脈象,雖未發動,卻已有‘瓜熟蒂落’之兆。若此時略施藥力,促其早產,非但不傷根本,反可借這天賜麟兒之喜,沖散宮中陰霾,或能激得太后一線生機。如此,既全了孝道,又保了子嗣,更解了貴妃‘久臥難產’之苦,豈非兩全,乃至三全之策?”
他微微俯身,袖中指尖悄然收緊:“臣所慮者,非藥之險,而在于——時機稍縱即逝,若因猶豫而錯失,悔之晚矣。”
殿內一時死寂,連銅壺滴漏的聲音都似被凍結。公孫弗垂手而立,白須微動,脊背挺直如松。他是兩朝元老,執掌太醫院二十余載,醫術通神,先帝曾親賜“杏林宗師”匾額,如今太醫署上下,無一不以他馬首是瞻。多少疑難重癥,旁人束手,唯他一語定乾坤。皇帝雖心知此人老謀深算,未必全然無私,可但凡關乎生死,朝中上下,竟無一人敢質疑他的判斷。
于是,那翻騰的疑心在喉間滾了一圈,終究化作一聲沉沉的默然。皇帝閉了閉眼,指尖在龍案上輕輕一叩——未置一詞,卻已默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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