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夫妻間那份不而喻的默契,早已被這滿殿暖意沖散得無影無蹤。她站得筆直,禮數周全,可那規范的行禮里,卻透著幾分生疏的僵硬,像在演一出早已背熟的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往前挪了半步,視線在那玉枕上頓了頓,語氣里裹著層似甜實酸的調子:“妹妹這個玉枕可是內務府新制的吧?瞧這玉色多瑩潤,觸手定是溫軟。也是,皇上有什么好東西從來都是先記掛著妹妹的,別的嬪妃那里很是少見。”說罷才又扯回那抹刻意放柔的語氣,只是笑意依舊沒達眼底:“妹妹這身子可得攥緊了心護著,你腹中可是皇上的寶貝,半點閃失都不能有,好生將養才是正經。”
話鋒一轉,她這才徐徐望向皇帝,語氣刻意拿捏得“懇切”,身子卻始終保持著半步距離,連聲線都繃得緊直,不敢泄出半分柔軟:
“皇上,臣妾方才在宮門遇見當值總管,才知您為著妹妹竟將早朝都推遲了。這……這可萬萬使不得!太和殿里文武百官皆在候駕,朝堂之事關乎國本根基,豈能因后宮私務耽擱?您快些起駕吧,妹妹這兒有臣妾親自照看,斷不會出半分差池。”
這番話表面深明大義,字字句句卻如綿里藏針——既點出年世蘭“因私廢公”的逾矩,又暗諷她恃寵而驕、不顧大局。宜修眉眼間凝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可那眸底深處,卻浮著一層與溫柔面容截然相反的冷光,正是那副藏得極深的梟心鶴貌。
皇帝本就因年世蘭蒼白虛弱的面容心緒焦灼,此刻聽宜修這番話,只覺得她句句都在借題發揮、火上澆油,更是全然不顧榻上人兒正強忍不適。他當即沉了臉色,目光甚至未在皇后身上停留,語氣中盡是壓不住的不耐:
“皇后!你沒瞧見貴妃臉色白成什么樣子?朕守著自己的骨血,也算耽誤朝政?倒是你——一來便端著皇后的架子說教,眼里只有規矩體統,沒有半分人情冷暖!反倒擾了世蘭靜養。跪安吧,不必在此添亂。”
宜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指狠狠攥緊了帕子,卻沒敢再多辯解,只低著頭重復屈膝告罪:“是臣妾失,是臣妾思慮不周……”起身時,膝蓋不知是因久跪還是心緒激蕩,竟微微晃了晃,她扶著一旁的宮柱才勉強穩住身形,腳步虛浮地往外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連殿門的門檻都險些絆倒她。
皇帝未曾回首,仿佛她不過是一縷過堂的風,輕渺無痕。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年世蘭臉上,語氣霎時柔若春水,抬手輕輕為她掖好被角,動作細致入微,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那溫存,與方才的冷峻判若兩人,像寒夜驟轉暖春,唯她獨享。
殿內燭火輕搖,映得光影分明——一邊是榻前低語的溫柔,一邊是退入陰影的孤寂。一簾之隔,卻是冷暖兩重天。
宜修站在殿外,聽著內里傳來的溫聲細語,只覺得渾身發冷。她想再說些什么,可對上殿內隱約透出的暖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從前她勸他理政,他還會耐著性子應著;如今她不過提了句正經事,竟換得這般斥責,連一句解釋的余地都沒有。這夫妻之間的隔閡,早已像宮墻一樣厚,再也拆不開了。
年世蘭閉上眼,唇邊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待宜修攥著帕子、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后,她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眼剛褪去幾分虛弱,便飛快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像棋手落子后確認棋局的篤定,轉瞬又被溫順掩去。她看向皇帝輕拍她手背的動作,忽然想起從前在潛邸時,他也曾在月下為她念過“風鬟霧鬢遙相憶,月戶云窗許暫留”,可如今這溫情,早已成了她棋局中最有用的棋子。她輕輕回握皇帝的手,聲音依舊虛弱:“皇上……有您在,臣妾便安心了。”皇帝只當她是真的依賴,卻不知一切都是假寐的戲碼。而帝后之間的疏離,也終將成了壓垮皇后的第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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