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凝視著她眼底破釜沉舟的決絕,唇畔浮起一抹從容的笑意。她語氣溫淡如常,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嬤嬤辦事,本宮自然放心。此事于你我是兩全其美,辦起來定當如湯沃雪,斷不會出什么紕漏。”說罷示意頌芝取來一個紫檀錦盒,“這里有些東珠和銀錁子,嬤嬤先收著。待事了之后,本宮自會安排你離開壽康宮,尋個清凈去處當差,不必再看毓恪的臉色,更不必終日提心吊膽,擔心做了別人的替罪羊。”
筠和嬤嬤雙手接過錦盒,那沉甸甸的分量讓她心頭一顫——這是她在壽康宮辛苦十年也攢不下的體己。她深深欠身,聲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堅定:“奴才叩謝娘娘恩典。今夜之事,定會辦得滴水不漏,絕不會牽連到翊坤宮分毫。”行禮后便隨著韻芝悄聲退下,袖中的手緊緊攥著錦盒——這一次,她終于要為自己活一回。
殿門在身后輕輕合攏,筠和嬤嬤卻忽然駐足。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中錦盒冰涼的表面,窗外滲進的寒意拂過后頸,反倒讓心中最后那點猶豫徹底消散。她垂首低語,既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堅定決心:“太后在壽康宮這些時日,也確實煎熬。終日臥榻,連口順心的茶水都難得,與其這般受苦,倒不如早日解脫……”
她抬眸望向韻芝,眼底掠過一絲刻意壓制的決絕:“奴才這不是害她,是在幫她。您想想,太后鳳體早已衰敗,整日與湯藥為伴,連殿門都邁不出去,活著反倒像坐牢。如今送她一程,反倒是積德行善,讓她少受些罪。”這番話既是為自己開解,也是為即將做的事尋個由頭。
韻芝靜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瓷瓶,瓶身描著淡青纏枝紋:“這里頭的物件無色無味,兌在太后的參湯里最是相宜。用完之后,將瓶子埋在壽康宮的梅樹下,任誰也尋不著蹤跡。”
筠和嬤嬤接過瓷瓶,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顫,心卻跳得急切。她將瓷瓶仔細收進袖中,朝韻芝欠身行禮:“多謝姑娘周全。待事了之后,奴才再尋機會來回稟娘娘。”說罷轉身步入夜色,裙裾輕拂青石板,未發出半點聲響,宛如一道幽影融進了沉沉的黑暗里。
翊坤宮內,頌芝上前為年世蘭掖了掖被角,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娘娘,筠和嬤嬤瞧著是真下定了決心,只是……皇后那邊近來動作頻頻,會不會察覺異樣?”
年世蘭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枯梅上,夜色里,枝椏的影子像張網。她忽然輕嘆一聲,語氣里摻了幾分復雜的喟嘆:“說起來,烏雅沉璧這一生,也算熬出了頭。從當年不起眼的校書侍女,一步步掙到德貴人,再晉到德妃,最后穩坐太后之位,生了三子三女,即便如今只余二子在側…其實也就一子了。可這深宮之中,能走到她這份上的,又有幾人?也算對得起她一輩子的算計了。”
燭火在她眸中輕輕躍動,映出幾分若有若無的悵然:“只是再風光又如何?榮枯一枕春來夢,到頭來還不是纏綿病榻,連口熱湯都難以下咽。”她微微出神,隨即斂去那絲恍惚,語氣復歸銳利:“皇后?她如今的手段倒是越發老辣了,竟能說動朝臣,明目張膽地逼本宮早產。”
年世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自以為行事隱秘,卻不知這宮里多少雙眼睛都看得分明。這般陰狠利落的算計,除了她宜修親自布局,還能有誰?至于背后有沒有旁人遞刀……”她眼波幽幽一轉,“那可就難說了。”
又停了停,她眼底掠過一絲冷光,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不過也無妨,待明日太后之事傳開,怕是她自己都顧不暇接。到時候鶴別青山,不見桃花,斯人已逝,她沒了靠山,再想興風作浪,也掀不起什么波瀾了。”
窗外的云層更厚了,連半點月光都透不進來,只有翊坤宮的燭火,還亮著一點暖光,映著案頭那盆玉珊瑚雪樹盆景,剔透的枝椏上,仿佛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就像這深宮里的人心,看著精致,實則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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