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猛地回神,看見燭火在自己眼中晃成一團模糊的光,才發覺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她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發飄:“無事,許是雷聲太吵。”可只有她知道,那雷聲哪里吵得到人?真正讓人發慌的,是壽康宮此刻的寂靜——孫竹息沒了,太后被囚了,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這對戴了二十多年的玉環,是恩寵,還是將來勒死她的繩?
狂風卷著暴雨砸在窗欞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燭火“噗”地滅了。殿內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劃破夜空,照出宜修慘白的臉,和她腕間那對泛著冷光的玉環。雨聲、風聲、遠處的雷聲攪在一處,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重復著一句話:
今日壽康宮的下場,便是他日你的歸宿。
“娘娘!”剪秋見宜修身子抖得像風中殘燭,指尖死死摳著寶座扶手,指節都泛了白,當即咬牙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又急又重,“您別慌!現如今您手里有三阿哥、六阿哥兩位皇子,皇上再怎么樣也得顧著皇子體面,您不必怕!眼下宮里能讓您稍稍費心的,也只有華貴妃那肚子罷了!”
閃電再次亮起,照得宜修眼底一片空洞。她猛地搖頭,力道大得發顫,腕間玉環撞出急促的脆響,像要碎了似的:“不可!年世蘭的胎本宮不能動!她哥哥年希堯位高權重,皇上如今正倚重年家,這時候動她,不等于是自尋死路?”
“若是娘娘害怕,那就奴婢去做!”剪秋往前湊了湊,眼底是豁出去的決然,聲音里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奴婢去尋些‘穩妥’的法子,灌一碗涼藥,或是在她必經的路上抹些滑油,神不知鬼不覺!絕不會臟了您的手,更不會讓人查到您身上!”
“你……”宜修猛地抬眼,閃電的光映在她臉上,竟有了幾分淚意。她一把抓住剪秋的手,指尖冰涼得像塊鐵,“繡夏已經死了,為了本宮死在慎刑司里,尸骨都沒全!本宮身邊不能再沒有你了!”她的聲音哽咽著,幾乎要哭出來,“你聽我說,眼下年世蘭的肚子已經八九個月了,本就熬得辛苦。咱們不必真傷她性命,只需……只需讓她‘不小心’動了胎氣,提前生下來便是。那孩子不足月,就算僥幸活下來,也多半是個體弱多病的,成不了氣候——這樣既沒了威脅,也抓不到咱們的錯處!”
窗外的雷聲轟隆作響,蓋過了殿內的低語。剪秋望著宜修淚汪汪卻透著狠厲的眼,再想想壽康宮的下場,當即重重點頭:“娘娘說得是!奴婢這就去想辦法,定讓那孩子……留不住體面!”
宜修松開她的手,無力地靠回寶座上。黑暗中,她抬手摸了摸腕間的玉環,冰涼的玉質貼著滾燙的皮膚,竟分不清是玉在發冷,還是自己的心在發涼。她看著剪秋轉身往殿外走的背影,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落到烏雅沉璧的下場,她只能再賭一次,哪怕這賭注,是另一條人命,是自己早已千瘡百孔的良心。
雨還在下,女貞樹的枯枝在風雨里亂晃,像極了她此刻懸在半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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