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如潮水般決堤——那年梨花滿宮闈,孝懿仁皇后臥病在床,氣息奄奄,他揣著藥碗瘋了似的往長春宮趕,卻被彼時還是德嬪的烏雅沉璧攔在宮門外。“胤禛!你十四弟突發高熱,人事不知,您是他唯一的兄長,怎能此刻就走?”她哭得梨花帶雨,死死拽著他的衣袖,硬生生將他拖去了阿哥所。后來他才知,那所謂的“高熱”,不過是烏雅沉璧借太醫之手演的一場戲——她要的從不是他照顧胤禵,是要他錯過皇后的最后一面,是要他一輩子活在“不孝”的愧疚里,更是要斷了他與孝懿仁皇后那支“母族勢力”的最后牽連。等他好不容易脫身奔回長春宮時,皇后早已闔目,榻前的燈油都涼透了,只留下一枚攥在掌心的金嵌珠石葫蘆胸針,金絲紋路里還沾著她最后的體溫。
那是他一生的痛,也是他一生的“戒”——從那天起,他便懂了,這宮里的親情、恩情,全是可以被利用的籌碼;所謂的“軟肋”,若不能藏好,便會成為別人捅向自己的刀。這些年,他不敢踏入長春宮半步,不是不敢面對回憶,是不敢讓任何人看出,孝懿仁皇后是他唯一的“情”,是他權術棋盤上,唯一不敢輕易挪動的棋子。
“知道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盡數斂去,只剩冰封的冷,“回去吧,照舊盯著。她若再敢提胤禵、提隆科多,不必回稟,讓夏刈‘勸勸’她——記住,要‘體面’,別臟了壽康宮的地。”這話輕得像風,卻裹著森然的權術:“勸”是殺,“體面”是留有余地,既震懾了烏雅沉璧,又堵住了天下人“帝王不孝”的嘴。連燭火都似抖了抖,映得他指尖泛白。
毓恪心頭一凜,她太清楚這“體面”二字背后的血腥——那是讓人生不如死的“勸誡”,是不動聲色的敲打。她重重叩首,聲音愈發恭敬:“奴婢遵旨。”起身時腰桿依舊挺直,方才的慌張褪去大半,那雙銳利的眼眸掃過殿內,確認無半分異常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帶回去的不僅是一道旨意,更是帝王平衡“情與權”的暗棋。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燭火燃燒的“噼啪”輕響,像骨節碎裂的聲音。皇帝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片紅得刺眼的楓葉與漸謝的芙蓉,右手悄然探入衣襟,指尖撫上那枚貼身藏著的金嵌珠石葫蘆式胸針——東珠依舊瑩潤,金絲紋路卻已被他常年的摩挲磨得發亮,像極了他被權術磨平的棱角。他想起太后腕上那串蜜蠟佛珠,想起毓恪復述的恨語,更想起皇后彌留之際空蕩的病榻——烏雅沉璧欠他的,從來不是一場“錯過”,是他帝王路上,最不該有的“軟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聲里藏著淚,更藏著殺心,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疲憊。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他低聲自語,指尖猛地攥緊,胸針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眼淚卻終究沒掉下來——帝王的淚,從來都比血金貴,也比血更無用,“可這宮里的愁,從來都是用刀斬斷的,用權磨平的。”風又起,紅葉簌簌飄落,落在將謝的芙蓉枝椏間,像給這幅秋屏添了幾筆化不開的血色——那是烏雅沉璧的罪,是他的痛,更是這紫禁城千年不變的,權術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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