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出去又如何?”烏雅沉璧猛地抬高聲音,眼角的皺紋因極致的恨怒而扭曲,可即便情緒翻涌,那雙眼眸的底子依舊清亮,依稀能尋見當年恬靜神色的殘影,渾濁的眼里迸出駭人的光,“他連親弟弟都能囚,連幫他坐穩江山的功臣都能下狠手屠戮,還有什么做不出來的?哀家這太后的位置,不過是他用來裝點仁孝的幌子!這些年,哀家看著他一步步掃清異己,看著宮里人一個個淪為棋子,連敬妃都沒能逃過……他哪里還有半分骨肉親情!”
“太后,您身子要緊啊!”孫竹息膝行半步,聲音帶著哭腔,“隆科多大人和十四爺若在天有靈,也不愿見您這般作踐自己。想當年您尚未入宮時,多少人夸您恬靜秀麗,性子溫和,可如今……”
“如今只剩這滿心的恨了。”烏雅沉璧自嘲地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哀家守著這空蕩蕩的壽康宮,守著一串冰冷的佛珠,守著兩個再也見不到的人,日日對著那個冷血的兒子,這才是最狠的作踐!”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恨意,目光重新落回梨花上,卻多了層死寂的灰,“他總勸哀家,宮里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好,可哀家看著敬妃這樣,看著六阿哥無依無靠,怎么能真的閉眼?皇后眼里只有三阿哥,華貴妃又懷著身孕,哪有心思真顧念六阿哥?哀家這把老骨頭,也只能閑時多召他來宮里,給些點心玩意兒,算是盡點心了——好歹,這宮里還有個能讓哀家想人情味兒的孩子。”
“太后您有這份心就夠了。”孫竹息低聲道,“前日您讓小廚房做的豌豆黃,六阿哥吃了兩塊呢,還說比御膳房的香甜。有您幫襯著,皇后娘娘便是有別的心思,也得顧忌著您的臉面。再說,您素來看重的德貴人,瞧著也是個能安穩度日的,往后說不定還能幫襯著照看些宮里的事。”
“德貴人也是個好的,雖然比不上眉莊…”烏雅沉璧微微點頭,目光卻依舊膠著在飄落的梨花上,像是透過花影看見了舊時人影,“哀家給她賜‘德’字封號,就是盼著她能守得住本心,別學那些走了岔路的,更別落得和隆科多、胤禵一樣的下場。隆科多當年總說,‘賢德’二字是女子立身的根本,可惜啊,這宮里能守住的人太少,而毀了這一切的,正是哀家的親兒子!”
風又起,幾片梨花落在她的發髻上,素白得像一點無聲的嘆息。烏雅沉璧抬手拂去花瓣,指尖冰涼得像塊寒冰,柔和的側臉在花影中更顯落寞,那殘存的秀麗輪廓里,只剩化不開的悲涼:“但愿六阿哥能平安長大,但愿德貴人能守住初心。這宮墻里的雪,從來都不只是梨花,還有冤魂的血,骨肉的淚。哀家只求這些孩子能安安分分的,別再出什么岔子了——也免得九泉之下的隆科多,還有我那苦命的胤禵,再替哀家、替這骯臟的皇宮掛心。至于他……哀家只盼著自己走得早些,眼不見為凈!”
壽康宮的角門處,風卷著梨花掠過青灰宮墻。誰都沒發覺,一名身著花青色旗裝的中年嬤嬤正貼著墻根緩緩退開,她將帕子緊緊按在唇上,壓下呼吸,待確認殿內二人未曾察覺,便立刻直起身,腳步急促地朝著養心殿的方向奔去,青布鞋底踏過積滿花瓣的石板路,留下一串轉瞬被風掩蓋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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