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遵旨。”這三個字裹著濃重的鼻音,像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舌尖滿是化不開的血腥味。她的脊背垮了下去,連跪姿都透著股撐不住的頹敗,仿佛方才還強撐的力氣,全隨這聲應答泄了個干凈。
太后松開指節泛白的手,目光掃過宜修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滿意,轉身坐回鋪著軟墊的椅子上。竹息適時遞上溫好的參茶,她捏著杯耳輕輕抿了一口,語氣似是緩和了些,可字句里的冷意仍像針般扎人:“這就對了。哀家知道你心里難,可你是中宮皇后,就得有舍小情、顧大局的硬心腸。等將來你穩住了地位,保住了烏拉那拉氏的根,再回頭看今日,就知道這點‘痛’,算不得什么。”
宜修依舊伏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心口像是被掏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發疼——或許是她曾對青櫻許下的、“遠離宮闈安穩一生”的期許,或許是她在這冰冷后宮里,僅存的最后一點對“親人”的柔軟,都隨著那句“遵旨”,碎得連渣都不剩。
壽康宮的燭火還在明明滅滅,光影在她眼前晃得人發暈,可她的世界里,卻只剩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沒有依靠,沒有退路,連最后一點能讓她暖一暖的念想都沒了,往后的路,她只能攥著碎掉的心,獨自往更深的泥沼里走。
宜修扶著廊柱踉蹌著出了壽康宮,初冬的寒風撲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扎著,她卻渾然不覺,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連站都站不穩。剪秋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觸到皇后冰涼的衣袖,心疼得眼圈發紅:“娘娘,太后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逼著您把青櫻格格推進宮來!那孩子才多大,怎能讓她來這后宮里受苦?”
宜修靠在廊柱上,望著宮墻外灰蒙蒙的天,聲音喑啞得像蒙了層灰,半點沒有往日中宮的傲意:“太后也是沒法子了……年世蘭勢頭太盛,咱們烏拉那拉氏,已經輸不起了。”她頓了頓,喉間滾過一陣澀意,抬手按住發疼的太陽穴,眼神卻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件事,本宮必須托你親自去那爾布府上跑一趟。告訴那爾布,就說本宮有旨,讓他好好教導青櫻規矩,三日后,本宮會請旨讓她入宮伴駕。”
剪秋聽得心頭一緊,剛想再說些什么,卻見宜修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疲憊,卻又帶著一絲不容錯漏的嚴厲:“你去辦,必須辦得妥妥當當,不許出一點錯。路上別讓人瞧見,也別跟青櫻那孩子多說什么——她性子直,知道了緣由,怕是……”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喉間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剪秋見她臉色蒼白,嘴唇上還沾著未擦凈的淚痕,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只重重點頭:“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辦好差事。”
宜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脆弱已被一層冷硬覆蓋。她抬手理了理皺亂的宮裝,扶著剪秋的手緩緩往前走:“這后宮里,從來就沒有‘愿意’或‘不愿意’,只有‘必須’。青櫻是烏拉那拉氏的人,她的命,從生下來那天起,就由不得她自己了。”寒風卷著她的聲音,散在空寂的宮道里,只剩無盡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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