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繞過繡著西番蓮紋的簾幕,宜修的步子便猛地頓住——壽康宮的陳設依舊是往日的富麗,紫檀木多寶閣上擺著前朝官窯的青花梅瓶,瓶中斜插的孔雀羽卻失了光澤,尾屏上的眼狀斑紋蒙著層薄灰;墻上懸著的《寒江獨釣圖》是御筆親賜,綾邊卻微微發脆,被穿堂風卷得輕輕晃,連帶著掛在畫下的玉磬都沒了往日清越的回響。
軟榻上鋪著的紫貂絨毯,原是去年冬至皇上親賜的,如今卻顯得有些松散,邊角處還沾著半片沒掃凈的枯菊瓣。太后斜倚在榻上,臉色白得像殿角那盞纏枝蓮紋琉璃燈的白瓷座,連鬢邊那支成色極佳的東珠簪子,都襯得她顴骨愈發突出。唇角沾著點未擦凈的藥漬,像顆褪了色的朱砂痣,手邊那只霽藍描金藥碗里,黑褐色的湯藥只剩淺淺半碗,氤氳的熱氣早散得干凈,碗沿還凝著圈暗褐色的藥痕。
連殿內的燭火都透著股萎靡,燭芯燒得焦黑,明明滅滅的光線下,地磚縫里積著的細塵清晰可見,往日里時刻擦得發亮的黃銅爐鼎,此刻也只余半縷若有若無的殘煙,連空氣中飄著的百合香,都混著濃重的藥味,變得滯重又沉悶。
心頭原本燒得旺的慌與恨,撞見太后這病容竟瞬間褪了大半,只剩密密麻麻的悔意往上涌。宜修沒等太后開口,膝蓋已重重砸在冰涼的青磚上,“撲通”一聲響在靜悄悄的殿里,格外刺耳。她膝行著往前挪了兩步,指尖幾乎要觸到軟榻的錦緞,聲音早帶了哭腔:“太后……皇額娘,兒臣錯了!兒臣不該一時糊涂,把烏雅碧檀打發去圓明園侍弄花草,累得您為兒臣操心,還氣壞了身子!”
壽康宮的燭火明明滅滅,燈花“噼啪”一聲爆響,倒驚得宜修身子一顫。太后垂著眼,斜睨著伏在地上的身影,枯瘦的手指在膝頭慢慢敲擊,那輕響落在青磚上,竟像鈍刀在磨著人心。許久,她才冷冷開口:“你倒還清楚,自己闖了多大的禍。”話音剛落,她突然捂住心口,劇烈的咳嗽讓肩膀不住發抖,竹息忙上前輕拍她的背,銀質水杯遞到唇邊時,杯沿與牙齒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喝了兩口溫水緩過來,太后看向宜修的眼神里,失望幾乎要凝成冰:“瓜爾佳鄂敏被革職,滿朝文武誰看不出,是烏雅海望與年希堯聯手在報復?他烏雅家在朝中盤根錯節,烏雅碧檀是他心尖上的侄女,你倒好,為了爭那口氣,連他的人、連哀家的顏面都敢踩在腳下!”
宜修將額頭死死抵在青磚上,寒氣順著額角往骨髓里鉆,聲音發顫卻還想辯解:“兒臣……兒臣只是怕烏雅氏壓過咱們烏拉那拉氏的風頭。海望本就與年希堯走得近,事事都向著年世蘭,兒臣不過想挫挫碧檀的銳氣,哪曾想會連累瓜爾佳鄂敏……”
“哪曾想?”太后陡然拔高了聲音,語氣里的恨鐵不成鋼像鞭子似的,狠狠抽在宜修心上。她撐著軟榻扶手,坐直了些,目光銳利得能穿透人心:“你在中宮坐了這么多年,連‘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道理都拋到九霄云外了?烏雅海望與哀家雖同出一族,可他眼里只有烏雅家的利益!你動他侄女,他便敢動你的左膀右臂——如今瓜爾佳鄂敏倒了,你在朝堂沒了助力,往后年世蘭再拿著封宮名單逼你,你拿什么跟她斗?拿你這枚空有其名的皇后印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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