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緩緩放下賬本,玉指捏著白瓷茶盞的耳,淺啜一口碧螺春。茶湯溫涼,恰好壓下心底一閃而過的波瀾。她抬眼時,祺答應已狼狽地跪伏在地,青緞宮裝的裙擺沾了塵土,發髻也松散了些。“祺答應這是做什么?”宜修的聲音淡得像初春的薄雪,“前兒才解了禁足,宮規就忘得這樣快?”
祺答應膝行著往前挪了幾步,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響悶得讓人心驚。“皇后娘娘恕罪!”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的調子斷斷續續,“戶部侍郎王晉中……滿門的案子,如今查到瓜爾佳氏頭上了!三法司正盯著臣妾阿瑪,連華妃娘娘的兄長,年希堯大人都被傳去查證了!”
宜修握著茶盞的手微頓,指尖在冰涼的瓷面上輕輕一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精光,快得讓人抓不住,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王晉中命案是圣上欽點的大案,三法司徹查也是分內之事。”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關切,“你是后宮嬪妃,前朝的事,輪得到你置喙?”
“娘娘!”祺答應猛地抬頭,眼眶紅腫得像桃兒,淚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青磚上暈開小水漬,“這不是前朝的事啊!臣妾阿瑪傳了話來,年希堯若是真握了證據,瓜爾佳氏全族都要被連累,臣妾……臣妾也活不成了!”她伏在地上,哭聲越發凄切,“娘娘先前肯為臣妾求圣上解禁足,定是念著臣妾一心向您。求娘娘再發發慈悲,救救瓜爾佳氏,救救臣妾!”
宜修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指尖輕輕敲擊著茶盞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心中早已轉過數般念頭:鄂敏橫行多年,如今終于引火燒身,倒也痛快。只是年希堯若真扳倒了瓜爾佳氏,華妃在宮中的勢力怕是又要漲幾分——華妃勢頭越盛,對她這個皇后越是不利,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緩緩放下茶盞,語氣終是緩和了些:“你先起來吧。哭哭啼啼的,若是被宮中人聽見,還當本宮苛待了你這個答應。”見祺答應連忙起身,發髻上的珠花還在輕輕晃動,她又道,“此事牽扯甚廣,連圣上都極為重視,本宮即便有心,也不能貿然插手。不過……”
宜修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祺答應身上,那目光似有若無,卻帶著幾分審視:“你阿瑪既在朝中為官,想必也知道三法司查案的規矩——沒有實據,斷不會輕易定案。你且回去安心待著,守好自己的本分。若真到了需要本宮出面的地步,本宮自會斟酌。”
祺答應聽出她話里有松口的意思,連忙又要下跪叩首,被宜修用眼神攔了回去。“謝皇后娘娘!臣妾定安分守己,絕不辜負娘娘的體恤!”她聲音里終于有了幾分底氣,眼底的慌亂稍稍褪去,卻沒瞧見宜修望向窗外時,那深不見底的神色。
暖閣外,寒風卷著殘雪狠狠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倒襯得閣內更顯暖融融的。宜修望著窗外飛雪,目光卻不經意落在身側花架上——幾只藍紫相間的鳶尾繡球開得正盛,大蓬大蓬的花瓣綴滿枝頭,明明是寒冬時節,卻因滿室熏得暖透的炭火,依舊透著鮮活的艷色,連帶著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花香。
她輕輕瞟了一眼袖口繡得精致的鸞鳥紋,指腹劃過絲線凸起的紋路,心中念頭愈發清晰:鄂敏不能倒得這樣快,他若垮了,瓜爾佳氏這顆棋子便廢了;年希堯也不能太得意,他勢頭越盛,華妃在宮中的底氣就越足,反倒會礙了她的路。
宜修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一朵繡球花的花瓣,軟滑的觸感從指腹傳來。這暖閣里的花,得靠著炭火才能熬過寒冬;這宮里的局,也得由她親手控著節奏,才能不被旁人搶了先機。畢竟,她這皇后的位置,可不是靠旁人施舍來的,每一步棋,都得走得穩、走得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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