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雨勢漸歇。王府的老管家渾身是泥,臉上還沾著未干的血跡,他從后門的狗洞爬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到京兆尹衙門前,雙手死死抓著門檻,連滾帶爬地叩門喊冤,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陸大人!不好了!王侍郎……王侍郎府滿門遇害了!滿門都沒了啊!”
京兆尹陸簡華正在書房用早茶,聽聞“從二品侍郎滿門遇害”,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滿袍,他卻渾然不覺。先是瞳孔驟縮,隨即渾身發抖,癱坐在太師椅上,大腦一片空白——從二品官員滿門遭屠,這是大清朝開國以來都少見的兇案!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桌角,直到茶水順著袍角滴到地上,才猛地回神,連鞋都來不及穿好,光著腳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快!備轎!傳仵作!傳所有衙役!去王侍郎府!另外,即刻擬寫奏折,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宮中,一刻都不能耽擱!”
轎夫還沒把轎子抬穩,陸簡華已跌跌撞撞地鉆進去,轎子在青石板上跑得飛快,他卻覺得太慢,隔著轎簾不停催促:“再快些!再快些!”趕到王府時,他剛推開朱漆大門,便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庭院里、回廊下、正屋內,尸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嬰兒,還有懷了身孕的妾室,她的手還護著肚子。雨水沖刷著血跡,在青磚上匯成一條條暗紅的溪流,順著門縫往外淌,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連飛過的烏鴉都不敢落下。陸簡華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后還是身邊的衙役扶著他,才勉強站穩,聲音發顫地吩咐:“快……封鎖現場!讓仵作仔細勘驗……每一具尸體都要查!任何痕跡都不能放過!”
奏折遞到養心殿時,雍正正與張廷玉商議河工之事,案上還攤著河道輿圖,朱筆在上面圈畫著重點。太監捧著奏折進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意:“萬歲爺,京兆尹陸大人加急奏報,戶部侍郎王晉中……滿門遇害。”
雍正手中的朱筆猛地一頓,墨汁在奏折上暈開一團黑漬,像一塊洗不掉的血斑。他接過奏折,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殿內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放肆!”雍正將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龍顏震怒,聲音震得殿內的燭火都晃了晃,“光天化日之下,朝廷命官滿門遭屠,這是把朕的律法當擺設!是把朕的江山當兒戲!”
張廷玉也驚得不輕,從二品侍郎并非小官,此案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恐動搖朝野人心,甚至讓百官寒心。他連忙躬身道:“萬歲爺息怒,此事事關重大,需即刻命人徹查,務必將兇手及幕后主使緝拿歸案,以正國法,以安朝臣之心。”
雍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每一下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傳朕旨意,命刑部尚書牽頭,大理寺、都察院協同,成立專案組徹查此案!凡與此案有關聯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嚴懲不貸!另外,著人安撫王晉中家屬,厚葬遇害之人,不得有半點怠慢!”
旨意一下,三法司即刻行動,差役們遍布京城大街小巷,盤問目擊者、排查可疑人員,連城外的客棧、破廟都沒放過。可案發當夜大雨滂沱,現場痕跡多被沖毀,殺手又行事縝密——他們戴著手套,沒留下指紋;穿著軟底靴,沒留下腳印;連兇器都用麻布裹著,帶走后扔進了護城河。查來查去,竟沒留下半點有用的線索。案件陷入僵局,朝堂上人心惶惶,官員們私下議論紛紛,都在猜測是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敢對從二品侍郎下此毒手——是江湖仇殺?還是朝堂爭斗的犧牲品?
而瓜爾佳鄂敏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便趕到宮門外,與其他官員一同“哀嘆”王晉中遭遇。他站在人群中,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甚至還抹了幾滴鱷魚的眼淚,對著同僚感慨:“王侍郎為官清廉,竟遭此橫禍,實在令人痛心!”可回到府中,他坐在書房里,杯中的茶水早已涼透。耳邊總回響著昨夜“影子”回報時的聲音:“老爺放心,現場已處理干凈,所有尸體都檢查過,絕無活口,賬冊也燒得干干凈凈,沒留下任何指向咱們的痕跡。”
可他心里清楚,天子之怒非同小可,三法司查案向來嚴苛,哪怕是一根頭發絲、一塊衣角,都可能成為突破口。他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指尖微微發顫——方才在宮門外,他瞥見年希堯站在不遠處,眼神冷得像冰,正盯著他的方向。這一步險棋,究竟是救了瓜爾佳氏,還是把整個家族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他端起茶盞,一口飲盡涼茶,喉間的澀意,卻壓不住心底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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