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甄嬛呼吸勻凈,沒人瞧見她垂在錦被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場“昏睡”,原是她借慌亂演的戲。
“在莞嬪入宮前,芳若姑姑曾到甄府教習,提到臣妾在滿蒙漢女子中都是數一數二的翹楚,甄嬛便預臣妾‘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莞嬪甄氏,此事你認不認!”
年世蘭陡然站起,一眼就看破甄嬛在裝睡。
皇帝臉色本就因甄嬛肖似純元而沉凝,此刻聽年世蘭提起舊事,眉峰驟然擰緊,目光像淬了冰般落在甄嬛臉上——那半張被紅疹爬滿的肌膚,此刻瞧著倒添了幾分猙獰,再無往日的清麗溫婉,與記憶中純元的影子愈發割裂。
“哦?”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人的威勢,“她竟說過這話?”
甄嬛心頭一緊,昏睡的戲碼再演不下去,猛地睜開眼,額前碎發下的眸子閃過一絲慌亂,卻強撐著道:“皇上明鑒,臣妾絕無此意!芳若姑姑……芳若姑姑許是記錯了!”
年世蘭冷笑一聲,指尖輕叩著腕間的金鐲子,聲音如冰:“芳若雖沒當面跟本宮說過,可這話卻像長了腿似的,從甄府一路傳到了翊坤宮的耳朵里。”
她抬眼掃向皇帝,語氣里的譏誚幾乎要凝成針:“皇上忘了?芳若離宮前在甄府教引,身邊伺候的小太監,原是本宮遠房表親的兒子。那孩子嘴笨心實,回府探親時跟他娘學舌,說親耳聽見莞嬪對著芳若姑姑評說臣妾,原話便是‘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這話還特意囑咐芳若‘不必外傳’,偏那小太監正在門外灑掃,一字不落全聽了去。”
“后來芳若被逐,那小太監怕引火燒身,連夜辭了差事逃回老家,臨走前才敢把這話透給他娘。他娘膽小如鼠,直到上個月才敢托人悄悄遞信到翊坤宮,只求別因這樁舊事連累了滿門老小。”
這番話說得密不透風——既堵死了“芳若為何不直接對質”的破綻,又借“遠房表親”“老家遞信”的細節釘死了傳的“實據”,連人證的畏縮、時間的遷延都算計得絲毫不差,儼然鐵證如山。
皇帝的臉色徹底沉如寒潭。他最恨后宮私下臧否是非,更何況這話戳的是最敏的痛處。甄嬛明著評的是華妃,暗地里卻像一桿冷箭,射向所有憑容貌得恩寵的女子——當年純元皇后盛寵之時,不也以絕世容色冠絕后宮?這話若坐實,豈不是連故去的純元都被暗諷成了“以色侍人”之流?更遑論,這話背后隱隱刺著的,正是他這個當年為純元容貌傾心、如今亦憑喜好眷顧妃嬪的帝王。
宜修在旁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拂過湖面的風,字字卻如尖利無比的冰棱:“原來還有這層隱情……說起來也奇,芳若在宮里當差數十年,素來謹慎行,是太后跟前都贊過的穩妥人,偏一派到了甄府教引,就出了這些岔子,想來是被某些心思活絡、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帶得失了分寸。”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甄嬛慘白的臉,語氣愈發懇切,卻句句往刀刃上遞:“只是莞嬪妹妹,你初入宮時那般恭謹本分,見了本宮和華妃都要規規矩矩行全禮,怎會說出這等張揚僭越的話來?莫不是……心里早覺得憑著幾分容貌才情,就能輕慢旁人,連宮里的規矩、先皇后的體面都不放在眼里了?”
“若真是無心之失倒也罷了,可這話偏還特意囑咐芳若‘不必外傳’,倒像是早料到這話不妥,偏要逞一時口舌之快。只是莞嬪妹妹啊,宮里的墻沒有不透風的,先皇后在天有靈,若聽見有人暗指‘以色侍人’,怕是也要寒心的。”華妃再不肯給甄嬛留活路,淡淡撂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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