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只剩年世蘭一人,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寒風裹著雪沫吹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她盯著窗外漫天飛雪,那片潔白把宮里的血腥氣都蓋了去,神情漸漸蕭索——世人都道她跋扈狠厲,可誰又知,她心底也藏著這么點軟處,見不得旁人為了至親受苦,哪怕那人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太監。
這動靜像長了翅膀,連夜飛遍了后宮的每個角落。景仁宮寢殿內,燭火搖曳,映得銅鏡里的人影忽明忽暗。皇后正由剪秋伺候著卸妝,金簪從發髻上取下,露出鬢邊幾縷不易察覺的白發。忽聞殿外繡夏低聲稟報“娘娘……翊坤宮杖斃肅喜、林氏兄弟,皇上贊華嬪明辨是非,大有當初純元皇后的賢德節儉之風”,她握著紫玉如意的手猛地一緊,下一秒,“哐當”一聲脆響,如意砸在金磚地上,裂成數片青紫色的玉屑,濺起的碎渣彈到剪秋腳邊。
皇后猛地轉過身,發髻上的東珠步搖因動作太急劇烈晃動,垂落的珠串掃過臉頰時,竟蹭開了鬢角的脂粉——那層精心掩蓋的細密皺紋露了出來,像被歲月揉皺的宣紙,在燭火下格外扎眼。她臉色鐵青得如殿外凍住的積雪,聲音卻先軟下來,帶著幾分似哭非哭的委屈,連指尖都微微發顫:“本宮自問待她們不薄,甄嬛剛入宮時受年世蘭刁難,是本宮在皇上面前為她周旋;端妃咳疾纏身,本宮每月都讓太醫院送最好的補品過去……可她們呢?一個個都是扶不起的廢物!”
剪秋忙跪下身,指尖剛碰到地上的紫玉碎屑,皇后就抬腳狠狠踢在她手腕上。玉屑硌得剪秋指節發紅,她卻連痛呼都不敢出,只把頭埋得更低。“當初甄嬛怎么說的?‘臣妾有一計,借肅喜之手,定能讓年世蘭栽個大跟頭’!端妃又怎么應的?‘臣妾會盯著翊坤宮,絕不讓華嬪察覺半分’!”皇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寒冬里刮過窗欞的風,連殿內的燭火都晃了晃,“結果呢?林豐兄弟貪腐被揪出,功勞倒讓年世蘭搶了去,還落了個‘賢良’的名聲!肅喜是端妃安插的眼線,竟也被她順手除了——甄嬛的小聰明,端妃的畏縮,合起來竟斗不過一個只會在皇上懷里撒嬌的年世蘭!”
她走到殿門旁,手撫著冰冷的朱漆門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紋。語氣忽然又軟了下來,眼底卻蕩著冷毒,像結了冰的湖水:“皇上如今滿心滿眼都是年世蘭的好,怕是早忘了,當年他登基不穩,是誰在太后面前替他穩住后宮;是誰日日在佛堂為他祈福,求他龍體安康、朝政順遂。倒是本宮,成了坐視貪腐不管的無用之人,成了這后宮里多余的擺設!”
說罷,她猛地回頭,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剪秋,那眼神里的狠厲,與方才“仁慈”的語氣判若兩人,連聲音都帶了幾分咬牙的意味:“留著她們,遲早會壞了本宮的事,會讓年世蘭踩著本宮的頭往上爬!剪秋,你說……本宮是不是太心善了?心善到連自己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剪秋趴在地上,能清晰聽見皇后重重的喘息聲,混著窗外呼嘯的風雪,像極了困在牢籠里的野獸在低吟。滿殿的燭火都似被這壓抑的怒火與惶恐逼得暗了幾分——誰都知道,皇后口中的“心善”是假,怕失去后位的惶恐是真,而那藏在“無奈”背后的歹毒,才是她最真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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