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情況卻是,無意被卷入的李格非毅然決定站出來領頭,卻一下子激發起了地方上的縉紳階層。
他們本是沉默的一批,由于天生的妥協性,即使是面臨壓迫與欺辱也只會一味地隱忍。他們會貪戀已有的財產與地位,并寄希望于皇權偶爾會扔給他們的一根骨頭——子侄中只要有人能夠考中科舉做了官員就算有出頭之日。
他們也是盲從的一批,凡事開始都希望其他人出頭,然后觀察別人的得失,一旦發現有利可圖,轉而便蜂擁而上。之后對于后面猶豫的人,甚至不惜施以暴力手段——大家都造反了,怎么能讓你們獨善其身?
因此,縉紳加入地方民變之后,實力大漲,形勢也為之一變,至少現在宗澤的談判難度會降低不少,畢竟和縉紳談判,相對于和真正的山大王談判也容易的多,大家都是講道理的人,利益點都非常明確,談起條件商談來都很清楚。
“對于真正造反的山大王們,朝廷隨便給他們封些官職,無非就是發點俸祿養起來,都不會過多擔心!關鍵是現在保鄉會里的這些縉紳,朝廷會有忌憚,這便就成了豪強土官啊!”宗澤憂心忡忡地對秦剛道。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改土歸流”是隋唐開始中央朝廷領悟出來控制地方的一個秘訣。新收復的地方,開始都是任命當地人,這樣的地方官員熟悉地方,便于管理,但是絕對不能時間太長,土官一旦與豪強結合,就會成為割據勢力。
所以,中央朝廷發現地方一旦穩定,就會毫不猶豫地改派流官去上任,轉而向地方縉紳拋出科舉的誘餌,讓他們在科舉考中后,只能改去其它地方上任做官。
朝廷任命的官員,隨時會被調走換一個地方。所以他們必然只會對朝廷忠誠,而不會在乎自己在地方的聲譽。朝廷之所以不允許官員在自己的家鄉任職,表面上是從廉政方向要求的回避原則,實際上就是擔心官員在家鄉長期盤踞形成危險勢力。
“忌憚又能如何?京東東路眼下的狀況還不是朝廷斂財過重、縉紳們重壓反彈出來的么?”秦剛笑笑道。
“屬下只是以為,縉紳本地為官,必然動搖朝廷權力,眼下是讓他們為難。但是,天下終究還是會撥亂反正的,只怕到時候,卻是會令主公深受其害。”宗澤的想法原來會那么長遠。
“哈哈!汝霖放心,流官科舉制,治標不治本,并非解決地方割據的最好方法。今天朝廷擔憂這點,卻非吾所憂。而且接下來,我們要把這京東東路打造成大宋天下的一塊經濟特區,卻是少不了這些縉紳的共同出力,自然是要為他們多爭取一些權益的!”
“原來如此,宗澤明白了。”
……
很快,青州城里的眾官僚,還在感慨于宗撫參當天單身匹“驢”、孤身勇赴亂民巢穴進行招安談判的回憶中,卻是非常意外地收到了他第一輪的初步談判意向:
齊淄保鄉會答應接受招安的條件是:撤換齊州、淄州以及下轄相關州縣的主官;嚴懲對他們進行劫掠攻擊的官兵主將;免除齊淄兩州今年的商稅與賦稅;最后便是保鄉會的主要首領都希望得到朝廷相應的官職封賞等等。
黃裳匆匆地瀏覽了一遍,心中已經是驚喜萬分,因為這一輪談判的條件可以說是相當地成功:
開頭兩個要處罰相關官員將領的條件,那本來就是朝廷在這次解決之后必然要動手的,京東東路出了這么大的事,必須要有人來承擔責任,自然是毫無問題。
最后對方提出的官職封賞,大致也在他有權決定的范圍內,無非再具體明確一下而已。
唯一有點問題的就是中間“免除齊淄兩州今年的商稅與賦稅”,這是明顯不太可能的。不過,畢竟是談判,對方漫天要價,這不還有自己的就地還錢的溝通嘛!
最重要的意義在,齊淄保鄉會是全路各地保鄉會中規模最大、也是實力最強的保鄉會,一旦能夠對他們招安成功,其它地方基本就可以依照同樣的模式一一解決了。
京東東路的招安談判在緊張的進行過程中,京城吳居厚與胡衍也在主導著對其各州縣的官員的責任處理以及后續新任官員的推薦委派。
因此,沒有太多的人注意到:兩浙路的無錫城,誕生了一張看似并不起眼的《江南時報》,主編正是回家后的李綱。
此時的無錫縣隸屬于常州,但其位置正好在常州與蘇州之間,其信息交通的便利程度并不亞于常蘇二城。李綱選擇在這里創辦《江南時報》,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老家在此方便運作,更是基于無錫縣極其發達的文化基礎。這些年來,僅僅無錫縣通過科舉考中的進士數量,甚至都能超過河北、河東等幾路之和,這里也就會有大量暫時無用武之地的才子士人供其選擇。
得到秦剛的指示后,流求的王謀親自選定了數名可靠學生,并又親自攜帶了最新印刷技術與大筆經費前往無錫,專程支持李綱的《江南時報》。
李綱這是第三次辦報,早已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再加上流求業已經成型的報學體系下的培養出來的專業人才輔助,《江南時報》一經推出,立即風靡兩浙、淮南、江南等地,成為東南區域最有影響的報紙。
最近兩期,《江南時報》也開始根據京東東路出來的一些商旅人員的消息,再結合朝廷邸報中反應出來的該路各方官員的任免信息,開始觀點鮮明地指出:京東東路的各種亂象,其根源就在于蔡京一黨瘋狂推行的各種斂財新政。
而在淮南、兩浙的商賈人數更多,他們自己身上所感受到的這些新法新政的剝削及掠奪壓力也是相當地大,讀了報紙上的相關文章,更是有著切膚之痛,便就在這些人的感動與推動之下,《江南時報》的影響也在不斷地向外擴展。
八月下旬,京東東路的齊淄保鄉會宣布接受招安,原保鄉兵改編編入州禁軍;
九月初,齊州、淄州的知州、州判以及下轄一半的縣城主要官員完成調整撤換;
九月底,京東東路其它地區的保鄉會盡數放下旗幟,完全接受朝廷招安;
十月初,根據招安協議,全路今年一半的秋賦糧食,從流求運抵萊州港,并在路轉運使見證簽收之后,直接從遼海轉駛河北東路濱州港,再經黃河南道至大名府后運至京城。而京東東路用來抵償這些糧食的地產商品,起運送往流求。
宗澤由此立下大功,經黃裳舉薦,授正八品奉義郎,權發遣青州州判,兼京東東路帥司參謀官、——黃裳這是想把他留在身邊重用。
卷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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