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同意招安的旨意差點都無法送到青州城,因為進入京東東路之后的主要驛道關卡都已經被各地的保鄉兵完全控制住了。
原本保鄉兵控制驛道,只是為了保證目前已經開始與流求進行的各種商貿交易運輸安全,沒想到就順便卡住了目前各個州縣的進出與外聯通道。
而不同地方的保鄉會一旦建立起溝通后,情況便迅速發生了變化。
縉紳們原本就是一個善于跟風的階層,起初,大家都繃著躲在家里不愿參加保鄉會,生怕日后官兵一旦打回來,自己就算是有了洗不掉的政治污點。
但是,隨著官兵的連連失利,率先加入保鄉會的那些人紛紛拿回了屬于他們的財產,甚至還可以參與瓜分州縣倉庫,便開始有些人繃不住了,開始跟隨加入。而這種形勢一旦形成也就不可收拾,這么多的縉紳富戶都加入了保鄉會,大家開始感覺:法不責眾,朝廷現在就算是重新控制住了局面后,難不成會把所有的人都抓起來嗎?
尤其是流求人的東西運到后,大家的眼睛都看直了:小巧靈活而且強勁的手弩、外表樸素卻幾乎刀槍不入的棉甲,這種官府眼下都沒法禁止的攻防利器,簡直就是“居家旅行、sharen放火之必備佳品”!
就算是這次接下來抵抗有可能還會來的官兵圍剿用不上,這么好的東西,買回來之后,放在家里防賊護院,也是相當不錯的選擇。
更有最早加入保鄉會的縉紳,居然可以通過這里的關系,與流求人開始了盈利頗豐的海貿生意,本地的一些尋常不值錢的出產,流求人都能以高價收走;而今年最緊缺的糧食,流求人又可以做到平價供應,這樣的好處,簡直讓人無法抵擋。
接下來,一旦有八成以上的縉紳都加入了保鄉會之后,剩下的保守分子就會被大家視為公敵,甚至還出現有的地方保鄉會,會暗地里慫恿保鄉兵,對于那些拒不加入者的莊園進行突襲搶劫,事后還沒人負責承認這些事情。
保鄉會的高潮出現在朝廷的圣旨發往青州的半路上。
因為圣旨是由專人送出,一路過來的宣旨宦官并不知道在京東東路境內的大部分驛道已經失控,甚至西部齊淄二州的驛站都直接投降了保鄉會。
負責在齊州城東驛站值班的,是一個剛提拔不久的保鄉兵什長,名叫楚大木,他本來是歷城楚老爺家的佃戶,自己原來姓啥也不記得了,從小就在楚老家爺耕田,隨了家主的姓。這次京東受了災,他們這些佃戶雖然被告知欠了不少的田租,但是好在是為家主種的田,總還能有口飯吃。后來聽說附近出現了亂匪保鄉會,像楚大木這樣的精壯青年就被選中成為莊丁,說是只要他去當了莊丁,就能免去家里的欠租,還能按月發例銀。所以,妻子便反復鼓勵他一定要幫楚老爺守好莊子,這樣全家才能活得更好。
后來,楚老爺突然宣布,亂匪實際上都在州城,原來以為的亂匪保鄉會,本是忠君保家的正義之師,所以他決定帶領所有莊丁加入保鄉會,要清除地方州城里的亂匪,等待朝廷來接應他們。
楚大木也搞不懂這些,但是他只知道要聽楚老爺的,也跟著隊伍出去打了幾仗,痛揍了一些穿著衙役官兵服裝的“亂匪”,由于他敢打敢沖,很快就被提拔成了什長,還被派到這里來看守驛道上的驛站。
這天,驛道東邊突然來了一個騎馬的錦衣使者,手里持著代表宣旨身份的木牌,匆匆忙忙地進了驛站,要求立刻給他準備飯食、再喂馬護理,他急著吃完飯后繼續向東去青州。
正巧這時原來的驛官不在,負責守衛這里的楚大木非常狐疑地打量著穿著十分考究的宣旨宦官——他根本就不認識宦官的衣服——但他之前聽說過,現在衣服越考究的,越有可能就是化妝的亂匪,所以他根本就不理會宦官的趾高氣昂,反而更仔細地盤問他的來歷與去向。
宣旨宦官勃然大怒,要他立即滾下去,但這樣的命令對楚大木顯然是無效的。楚大木決定堅決執行楚老爺的意思,立即宣布將宣旨宦官抓起來,再搜出了他所帶的圣旨。
不過隨后趕來的楚老爺看到了這份圣旨,卻是喜出望外:果不其然,朝廷真的授權青州那里的帥司安排與各地保鄉會進行招安談判。所以楚老爺這才一邊安排向宣旨宦官致歉,并著手害他趕緊往青州去;一邊也立即趕去明水縣,向李會長匯報這個好消息。
經此波折,宣旨宦官才知道京東東路居然已經亂成了這樣,他也暫時夾起尾巴,拿著保鄉會給他開的通行文書,馬不停蹄地一路向東,以最快的速度通過了淄州,最后終于到達了青州州城,看到這里戒備森嚴的禁軍隊伍,這才放下心來,立即到來帥司向黃裳宣讀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圣旨。
原本龜縮在青州城里的黃裳,在這些日子里是度日如年,他根本就沒有料到,明水保鄉會的口號一打出來之后,各地的縉紳們就像突然被開了竅一樣,帶著一幫泥腿子們開始開掛,不僅再也不怕任何還敢去圍剿他們的衙役官兵,甚至還連續控制了好幾處的縣城。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關鍵問題是這保鄉會的旗幟一拉起來,就差明著宣布他們各地的官府官員都是不為民做事、不為朝廷分憂的貪官污吏了。
而且由于宗澤離開了膠水縣,萊州那里的形勢也開始惡化,即墨、萊陽都被保鄉會控制,就連膠水與掖縣也變得岌岌可危。不過,正是因為這樣,他越發不敢放宗澤回去,反復勸說他要以大局為重,因為朝廷同意勸降招安的圣旨很可能馬上就來,還得指望他出馬呢!
這下可好,圣旨已下,由他全權負責京東東路各州縣的招安談判,同時針對今年的情況,朝廷還給予了免除全路五成秋賦的承諾。
宗澤這些日子留在青州城內,并在黃裳的身邊,所以一直能夠了解到全路各地方的最新情況。就在兩個月前的膠水,秦剛對他說,接下來整個京東東路會出現大亂的情況,然后朝廷便會因為他當時在膠水平亂的經驗重用他,以至于安排他去負責整體招安的事情。說句實話,即使有著李綱的篤信,當時的他還是將信將疑,想著走一步看一步。
然而,眼下的局勢發展,讓他無法質疑,而且各地保安會的發展形勢,足以震驚所有人的眼光,他在向黃裳說明其中的困難程度時,一樣得到了對方的理解與安慰:“汝霖啊,本官自然知道這次的招安談判非常之難,不過我還是相信你的才干與能力,一定能夠不辱使命。而且,這次圣旨也給了我們足夠的自主之權,本官在此也會給你吃顆定心丸,只要他們能夠接受招安,所有參于民亂之人的罪行都可以一筆勾銷,如果有在其中促成招安的主要之人,本官還可酌情推薦他們就任當地官職!”
在說完了這些之后,黃裳看了看宗澤,覺得還有必要再給他多打打氣:“汝霖啊,這次朝廷已經認可以你的帥司參議官的任命,這次再去招安談判,勞苦功高,只要這次動亂平寧,本官當為你請得首功!”
宗澤趕緊說道:“下官得帥守簡拔,又是朝廷臣屬,當得竭力用心,在所不辭!”
即使是有著朝廷的圣旨送到,又有帥守黃裳的重金懸賞誠邀,仍然還是沒人愿意報名作為宗澤的助手去招安談判。不過,宗澤也正好不太希望帶一個還須防備礙事的家伙,立刻表示,即使沒有助手也無妨,他只須帶上來青州時的隨從衛兵即可。
于是,黃帥守親自出城相送。宗澤特意沒有騎馬,而只騎了一匹黑驢,身著官衣,在衛兵的跟隨下,兩人一驢,翩然而去。身后留下黃裳與眾官員不由地感慨:
宗汝霖,忠臣、勇士、國之棟梁也!
在青州眾官員眼中猶如“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兮一去不復還”的當世荊柯宗撫參,直接前往了當前勢力-->>最大大、也是影響最大的齊淄保鄉會。
明面上他是去與會長李格非進行正式談判,實際上他卻是直接去拜訪了秦剛,并就實際的招安條件與回去的說辭進行了極為細致的商討——既要讓黃裳他們覺得談成的條件十分不易,又要完全消化這一次在京東東路布局謀劃所希望達成的目標。
“主公雄才大略,不過短短兩月時日,竟然攪得這京東東路瞬間變天,可笑那各州縣衙門,包括那帥守衙門里的一幫草包官員,除了惶惶不可終日,全都指望著招安這一法寶,以解他們面臨之困,殊不知這每一步,都被主公您算計在內!伯紀當初與我所述之,宗澤到今天總算是心服口服了!”
“哈哈!伯紀之,聽過放過,不必當真,只是京東東路的事態發展,還有太多是當初沒有算到的!你我還是得要細細商議!”秦剛說的倒是實話,他最初的謀劃是輔導并資助各地的民變隊伍,增強他們的實力并最終達到像當年處州的栝蒼山七十二寨那樣,倒逼朝廷重視并進行招安,而京東東路的各地官府是要借助明面上的宗澤與暗地里脅迫的胡衍配合,實現足夠的官吏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