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筆給母親館陶公主寫了一封信,請她在與交好的宗室重臣往來時,不妨“無意間”提及:北疆戰事雖緊,然東南海疆亦不可廢。夷洲若落入心懷叵測者之手(無論島內部落還是海外怪人),必成海患,擾我商路,侵我邊民。今嚴助冒險探查,正為朝廷未雨綢繆。且聞島上頗有奇珍異產,若善加經營,或可補北伐之耗,利在長遠。
她要將“夷洲之事”與“海防安全”、“長遠利益”綁定,提升其戰略重要性,抵御來自北伐激進派的壓力。
甘泉宮中,劉徹案頭堆滿了來自各方的奏報。
北線因衛青奇襲成功,壓力稍減,但匈奴主力未受重創,戰事依然膠著,錢糧消耗的數字讓他眉頭緊鎖。東南嚴助的新奏報則帶來了夷洲更詳細的圖景:部落紛爭、海外勢力、特殊物產……還有那句“島上頗有奇珍異產,若善加經營,或可補北伐之耗”,恰好觸動了他心中那根弦。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北方草原與東南海域之間游移。北伐是國策,不容動搖;但東南那片海和島,似乎也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邊角。嚴助需要支持,至少在他查明夷洲真實價值、評估海外威脅之前,需要支持。
“傳旨,”劉徹對春陀道,“擢嚴助為會稽太守兼領東越、夷洲宣慰使,全權處置夷洲及周邊海疆事務。命會稽、閩越等郡,酌情調撥錢糧人力,支援嚴助。另,著少府、大農令,會同嚴助所奏,詳議夷洲物產如何納入朝廷榷易、以補國用之策。”
這道旨意,給予了嚴助更大的權限和名義上的資源支持,也正式將“經營夷洲”提上了朝廷的議事日程。雖然實際能調撥的資源有限,但政治信號無比清晰。
旨意發出后,劉徹又想起了那辛辣奇異的“島椒”香氣,以及長安悄然流傳的“秘香”、“奇藥”。他忽然問春陀:“皇后近日在宮中,可還順心?”
春陀一愣,小心答道:“皇后娘娘鳳體安康,統攝六宮,井井有條。前番處置越醫女之事,亦是果斷公允,后宮如今清寧許多。”
劉徹“嗯”了一聲,未再多。阿嬌近來的表現,他雖未特別關注,但也偶有耳聞。沉穩,果斷,有手腕,似乎……越來越有母儀天下的氣度了?這個認知,讓他心中泛起一絲極其復雜的漣漪,仿佛某種被遺忘的感覺,在記憶深處輕輕觸動了一下,旋即又沉入無邊的帝王心緒中。
東南沿海,韓川等人放棄了石螺灣,但并未停止尋找新據點的努力。
在更南端、靠近閩越海域的一處遍布暗礁和紅樹林的復雜水域,他們發現了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瀉湖。瀉湖入口隱蔽,內部水面平靜,有淡水溪流注入,且周邊紅樹林茂密,極易藏匿小船。唯一的問題是,此地已接近閩越與南越勢力的模糊交界區,情況更加復雜。
方賬房通過隱秘渠道,打聽到此前在石螺灣遭遇的那股海盜,似乎與閩越地方某些豪強家族有不清不楚的聯系,專門從事zousi、搶劫,有時也受雇于人,干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看來,東南海上,也是龍蛇混雜。”韓川嘆道。他們這點力量,在官府、島民、海外勢力、地方豪強、海盜之間,實在太過渺小。除了繼續深藏,似乎別無他法。
然而,阿嬌新的指令到了:在確保絕對安全的前提下,設法收集沿海各方勢力(包括海盜、地方豪強、zousi商賈、乃至與夷洲有往來的各色人等)的情報,整理成冊,備用。不要求接觸,只要求觀察和記錄。
這任務看似被動,卻讓韓川等人找到了新的方向。不能力敵,便智取。他們開始利用漁民身份和逐漸積累的本地人脈,更加留意海上的風吹草動,傾聽坊間酒肆的流碎語,并將這些零散的信息,交給方賬房歸納整理。
一張關于東南沿海暗勢力分布的模糊圖卷,開始在他們手中,悄然勾勒。
北方的烽煙,東南的波濤,朝堂的爭論,宮闈的暗影,市井的流……所有的一切,都在這盛夏的炙烤下,加速蒸騰、碰撞、融合。命運的織機,正用無數或明或暗的絲線,編織著一幅誰也無法預知全貌的巨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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