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的冬日,在無聲的緊繃中滑向歲末。幾股潛伏的暗流,終于開始顯露出交匯碰撞的跡象。
長安,館陶公主府。
密室中,彌漫著奇異而霸道的辛辣香氣。一位須發皆白、手指卻異常穩定的老藥師,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枚暗紅色的“島椒”花苞放在玉杵下研磨。另一位來自西市最大香料鋪的掌眼師傅,則閉目深深嗅著空氣中彌散的辛烈氣息,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陶醉與激動。
“奇物!真是奇物!”香料師傅睜開眼,聲音發顫,“此香霸道熾烈,穿透力極強,兼有醒神、辟穢、暖身之效。老朽經營香料一生,從未聞過如此特質!若制成香粉、香膏,或用作烹調配料,必受長安貴戚、乃至宮闈追捧!其價……不可估量!”
老藥師也捻起一點研磨后的粉末,沾在舌尖,立刻辣得皺眉,卻點頭道:“藥性辛熱,走竄力強。用于驅寒濕、止腹痛、通瘀阻,當有奇效。只是性烈,用量需極其謹慎。這草藥葉片,”他拿起一片鋸齒狀干葉,“觀其形色紋理,似是清熱涼血之品,具體效用,還需配伍試驗。”
館陶公主劉嫖聽著兩位專家的鑒定,眼中光芒閃動。她看向侍立一旁的吳媼:“阿嬌的意思……”
吳媼低聲道:“皇后娘娘說,此物既稀罕有用,便是機緣。請長公主設法,以最穩妥、最不惹眼的方式,讓其慢慢出現在長安市面上。或許……可以先作為‘海外新奇貢品’或‘南疆秘藥’的噱頭,通過可靠的商號或醫館,限量流出,試探反響。所得收益,可用于貼補南邊用度,或結交該結交之人。但切記,來源絕不可泄露分毫,所有經手環節,務必切割干凈。”
館陶公主緩緩點頭:“我明白。此事我來辦。”她深知這“島椒”背后可能牽連著女兒在東南的秘密布局,必須慎之又慎。這既是財富,也是風險。用得好,是一把無形的利器;用不好,便是引火燒身的禍根。
北上的官道上,風雪交加。
新任驍騎校尉衛青,率領一千騎兵,頂著寒風艱難前行。陛下的破格提拔帶來的激動尚未平復,現實的刁難已接踵而至。兵部撥付的糧草比定額少了三成,道各處吃緊;途經的郡縣,接待也多有怠慢拖延;軍中幾個出身世家、資歷較老的軍侯、司馬,表面恭順,眼神中卻總帶著若有若無的輕慢。
這一日,隊伍在一處驛站休整。驛丞哭喪著臉稟報,馬料不足,僅夠半數馬匹食用。衛青皺眉,親自去查看馬廄,卻發現角落堆著不少上好豆料,卻被刻意用霉草覆蓋。
“這是何意?”衛青沉聲問驛丞。
驛丞支支吾吾,眼神飄忽。旁邊一位姓王的軍侯(王夫人遠親)陰陽怪氣道:“衛校尉息怒,想必是驛丞疏忽。只是咱們北上軍情緊急,若因馬料耽擱,貽誤了戰機,這責任……”
衛青看了他一眼,沒有發作,只命親兵將豆料清理出來,分發給馬匹。他心中明鏡似的,這是有人故意刁難,想看他笑話,甚至想讓他未到前線先出紕漏。
當晚,他將此事連同北上途中所遇種種,詳細寫成密報,通過陛下賦予的直達渠道,送去了甘泉宮。他沒有夸大其詞,只是平實敘述。他知道,陛下會明白。
甘泉宮中,劉徹正為另一件事震怒。
李廣再次上奏,匈奴避而不戰,己方糧秣轉運艱難,請求暫緩攻勢,鞏固防線,以待開春。這無異于給劉徹火熱的求勝心潑了一盆冰水。與此同時,衛青那份平靜卻暗含委屈的密報也送到了。
“豈有此理!”劉徹將李廣的奏報擲于地,又拿起衛青的密報,臉色鐵青,“朕的將士在前線畏縮不進,朕新拔的校尉在后方遭人掣肘!這朝廷上下,還有沒有法度?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里?!”
他對春陀厲聲道:“傳旨!申飭李廣,令其整軍再戰,若再逡巡不進,軍法從事!另,詔令沿途郡縣,凡有延誤、克扣北伐軍需者,無論官職,立斬不赦!再派御史持節,巡查北上各軍,整肅軍紀!”
這道措辭嚴厲的旨意,如同一道驚雷,炸響了沉悶的北線戰場和后方官場。李廣接到申飭,老臉漲紅,心中憋悶卻又無從辯解,只能咬牙準備再次出擊。而沿途那些曾對衛青使絆子的官吏,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補足物資,殷勤接待。
衛青的處境,因這道旨意瞬間改善。他也敏銳地意識到,這是陛下對他的一種回護和考驗。他必須用戰場上的表現,來回報這份君恩,也來證明自己。
東南,會稽郡沿海。
嚴助撒出的調查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緊。派-->>出的密探回報:那幾個重點關注的中原流民聚居點,確實有些異常。他們雖然分散居住,但彼此間似乎存在某種不明顯的默契和聯系。有人注意到,他們中那個鐵匠,打制的鐵器質量極好,遠超普通鄉野匠人水平。更可疑的是,其中一個落腳點(錢老漁民的漁村)附近,近來有陌生船只出沒,形跡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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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查!盯緊那個鐵匠,還有那些陌生船只的動向!”嚴助下令,心中越發不安。他預感到,自己可能無意間撞破了一張隱藏在沿海的暗網。這背后,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