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難不倒頭腦靈活的老頭兒,幾次在房子里進進出出積攢下來的經驗讓他對屋子里的擺設有著難得的熟悉,這不,手只是朝旁邊一伸,甚至屁股連個窩都沒挪,蛤蟆眼就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摸來了一個小馬扎。
一手一邊,拉開被編繩連著的木條,再往身子底下一送,蛤蟆眼極為舒坦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這才開始認真研究起鄭執才布置下來的任務。
“鄭隊,咱倆好歹是單方面交代過秘密的關系了,有件事我說在前頭,你別挑我理。”
鄭執在忙,頭因為探到床底的關系沒辦法抬起來,所以他并沒看見說這話的蛤蟆眼是怎樣一個表情,但那滿腹哀怨的口氣他聽出來了,就很可憐兮兮。
鄭執聽得想笑,勾著唇角說了聲你先說:“挑不挑理的是后話。”
“你也不用調戲我了,咱倆在一起呆了差不多有一個晚上了,你的本事我是見識過了,再撒謊是怎么個后果我清楚,所以你真不用擔心我再撒謊,我也和您交個實底,就這兩塊看著像餅不是餅、像柿子不是柿子的東西,我真沒見過。而且就這么說吧,以我老人家愛占小便宜的性格來說,但凡是我過過目的東西,我都能有印象,這倆。”他邊說邊搖頭,“真沒見過。”
知道他說的是實話的鄭執也沒有接著強人所難的打算,而是換了個話題繼續問:“楊奎安打工的那兩個地方你知道在哪兒嗎?”
“你要干嘛?你不會是想去那兒找線索吧。”不知怎么回事,話題的轉換居然讓老頭緊張了。
那對這個晚上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眼珠子再度飛轉起來,像是忌憚什么的蛤蟆眼抿了抿嘴唇,難得地閉上了嘴。
他這個反應落在鄭執眼里別提多好笑了。
人趴在床底下,呼吸間全是來自床底下的陳年老灰,鄭執就是在這樣一種環境下摸來摸去,最終在床板靠近床角的一個位置摸到了蛤蟆眼說的那個一度沾著楊奎安紙條的那塊板子。
哪怕是隔了這么久的時間,當鄭執的指腹觸及木板上的膠痕時,仍能感受到黏性,只是,除了這點已知的發現,他在床下再沒發現別的什么對案情本身有價值的線索。
既然沒發現,那就只好險把這部分放一放,找些其他對案子有幫助的線索。
“怎么樣,老頭兒,想好怎么蒙我了嗎?”
他笑瞇瞇地從地上爬起來,邊撲打手掌心上的灰邊問蛤蟆眼,而正在那兒猛勁兒開動腦筋的蛤蟆眼也被鄭大隊長這股坦誠勁兒說愣了。
老頭兒傻乎乎地坐在馬札上,兩條干瘦的腿緊緊并攏,同樣干瘦的手掌也如法炮制,異常規矩地放在膝頭。
“我蒙、我沒、我什么時候……”
“別緊張。”和蛤蟆眼的緊張不同,這會兒的鄭執無論是情緒還是行動都顯得異常的輕松。
他先是確保手上的灰都被拍掉了,這才掏出手機,一邊擺弄著上面的app一邊狀似無意地把那層已經被戳破又被糊上的窗紙再度戳破了。
“你說楊奎安之前打工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工地,一個是附近的飯店,你怕說出來,我的人過去問話的時候把你漏出去,后頭會給你帶來麻煩。如果是這樣,你大可放心,我們現在不會去問這兩個地方的人,不對,說不會有些絕對,至少在現階段,沒有明顯證據確定事情和這兩個地方有關前,我們不會去問。”
“不問?”蛤蟆眼被鄭執的這個回答弄得有點蒙,他不懂,如果不去問那些工地商戶,那干嘛要來問他呢?
至于為什么這么做的目的,鄭執也沒打算瞞著蛤蟆眼,他實話實說地說出了答案:“問你的點是我想弄清楊奎安在上下班的路上,究竟遇到了什么情況。”
老頭兒本來緊閉的嘴在聽清鄭執所說的話后一點點張開,最終化成了一個o字,“我懂了,你想查出老楊是在哪兒遇到的那個女生,是嗎?是吧!”
要么說有時候和聰明的老頭打交道就是輕松,這不,五分鐘后,安平市局刑偵隊值班室就收到了一條命令——調查距離龍頭崗小區兩公里處的一個舊城改造項目到龍頭崗這段路段上所有監控,并且找出并聯系楊奎安的孩子。
在辦公室接到鄭執的命令后不久,楊吶所在的微信群也來了消息,有人在發過通知后還圍繞他們隊長在“鬼屋”呆的這個晚上議論了幾句。
如果換成是平時,楊吶高地也是要發表點意見的,哪怕是吐槽或者毒舌,總之有鄭執的地方就少不了她楊吶,畢竟倒追這事到了現在基本上已經算是明牌了。
但這回,很難得的是,楊吶的反應始終是一首歌名——《一直很安靜》。
從楊吶的主觀意識上說,她其實并不想表現得那么消停,但沒法子,因為一個人的“失蹤”,“被迫”背鍋的他就不得不按照邢霏的指示,一邊充當燈泡,在那兒照亮別人,再在照亮別人之余感受著富有青春活力的年輕人如何用行動閃瞎自己這個萬能單身狗的眼睛的。
跟著邢霏他們上到三樓的楊吶真心憋屈,她想走,但每每想走的信號發出去,總要被邢霏無情的否定,邢霏說了,傅紹的位置是她暴露的,在人找到前,她就是戴罪之身。
戴罪的人如果不想贖罪,回頭邢霏就要把狀告到鄭執那里去。
天曉得之前楊吶因為造謠邢霏的事就被鄭執明里暗里批評了好多回,那么難受的經歷她實在不想再經歷一回。
所以,沒法子啊,她只能配合著邢霏,把握住邢霏給自己“制造”出來的每一個機會,溜出去找人,找傅紹。
至于邢霏制造機會的法子也是絕頂的老套,用的無非還是美人計,就拿現在這會兒的情況來說吧,口口聲聲說自己沒心情戀愛,更對小奶狗沒興趣的邢霏就正以害怕為名,去到許昂揚的宿舍里,和人家聊天、談天,然后再假借冷了,把自己打發出來給姓邢的取衣服。
“奶奶個腿的,以前怎么沒發現她這么會演呢?”
獨自一人走在走廊里的楊吶有些氣餒。
她覺得有些事是真的不公平,同樣是法醫,同樣是兩個長得都不算差的女的,甚至在法醫的業務領域,她自認本事比邢霏還要高地多……好吧,努力在兩人之間找不同的楊吶多少在容貌方面有點心虛。
她是沒邢霏長的那么好看,可自己的個頭至少比邢霏要高五毫米吧,憑什么邢霏走到哪兒都那么招人喜歡,前腳才走了一個傅紹,如今又來了一個許昂揚,更可惡的是,傅紹說走還沒走利索,一得知邢霏有危險又屁顛屁顛地跑回來了!憑什么啊!
越想越氣的楊吶腳底一滑,直接踹飛腳旁一個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就聽咚一聲響,不知道是哪個學生離校時隨手扔下的東西被她踹進了位于走廊中段的水房。
直到此刻,楊吶才發現不知什么時候,她就走到了之前出現過學生溺死水池的那間水房。
走廊里的燈因為學生陸續車里只在左右兩側亮起微微兩盞,東邊那盞不知怎么回事,像是接觸不良,時不時就要閃上一下,并不算長的走廊因為一扇又一扇閉緊的房門而顯得那么的漫長,楊吶置身其間,也不禁被其中詭異的氣氛影響,偶爾要吞口口水來調解繃緊的氣氛。
“切。”就在你們以為她要害怕的時候,楊吶猛一抬手,做了一個揮斥方遒的動作出來,“以為我是什么小女生呢?碰到點兒事就害怕,我可是法醫,法醫!”
堪比漢子的亮膽動作出來,心里才有的那點小悸動也隨之消失不見了,可就在楊吶為自己的勇敢生出些鼓掌沖動的時候,一只冰涼的巴掌卻落在了她的肩頭,啪地拍了一下……
這一下下去,前一秒還在那意氣風發,邊揮拳邊挑著邢霏不是的人瞬間就萎了,她就像一個脫水的木乃伊似的,干干巴巴得順著那個巴掌的力道開始往地上倒,要不是旁邊有面“墻”橫過來把她托住,估計楊吶的這一下摔是免不了了。
墻軟軟的,人靠上去,別說,還挺舒服。被拍得口干舌燥的楊吶舔著干巴巴的嘴,半天說不出那個謝字。
倒不是她不懂禮貌,也不是她的嘴真就那么干,干到說不清楚話了,而是她察覺到了哪里不對,因為在她視線可及的區域里,她分明看見那不是一堵墻,而是一塊顏色有些灰不拉幾的布料……
楊吶快被嚇死了,她兩眼緊閉,嗓子發緊,思來想去猶豫著作為一個警察,如果選在這個節骨眼喊出那一聲救命,是不是有點丟臉?可要是不喊的話,就她這實力……
正當楊吶為了喊與不喊思來想去猶豫不定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貼著她耳朵根的地方傳了過來——“你干嘛呢?”
“媽呀!”
一聲發自肺腑的媽呀聲后,心總算放下的楊吶氣急敗壞的轉過身,狠狠瞪著身后那個一臉無辜看向自己的家伙,“你干嘛啊?”
邢霏確實很無辜,好不容易借著出來找姓楊的由頭從許昂揚那邊脫身,這會兒再見楊吶居然被當鬼似的打量。
“我還想問你干嘛呢?你很冷嗎?怎么流那么多汗?”光說不算,想一探究竟的邢霏甚至伸手想要摸一下。
要不是楊吶回過神后反應過來躲開了,邢霏的巴掌肯定要挨上她的腦門了。
唐突的舉動換來楊吶更大的怒火:“你問我想干嘛?你問我想干嘛!你確定這話是你問我不是我問你!”
憤怒的聲音在走廊來回震蕩,離他們最近的那間寢室門上掛著一塊刻有某個籃球明顯的門牌,竟也被這動靜震地發出輕響。
然而就算是發泄至斯,邢霏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寡淡到不行。
她就那么看著楊吶足足好幾秒,這才緩緩開口:“你不會把我當成嫌犯,在害怕吧?”
“你才怕呢!”
一頂碩大無比的高帽就這么從頭頂上砸下來,哪怕的確是在怕的楊吶也不可能承認啊,甚至于在她沒等來邢霏表示相信的回答后,她還躲著腳重復了一聲:“我就沒在怕!”
“是,你沒在怕。啊!”面無表情的人點頭答著話,卻在說完肯定答復的下一秒毫無預兆地大叫了一聲。
刺耳的聲音嚇得楊吶直接原地蹦起了高,甚至于在邢霏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竟直接竄到邢霏身后把對方當起了掩體。
掩體很無語,在那里默默道:“還是法醫呢,法醫也這么膽小嗎?”
“誰規定法醫就不能膽小了?”
“法醫如果膽小怎么解剖尸體啊?”
“尸體又不會動!”楊吶越解釋越著急,說到后面就差蹦著高地替直接申辯了。
估計也是意識到自己這樣很失態吧,蹦跶了幾下的楊吶直接站定不動,看著獨自朝她來時相反方向走去的邢霏,追了上去。
“你不生我氣?”
“氣什么?”
“氣我……”別扭勁兒再度上頭的楊吶不說話了,因為畢竟某些話說開了她自己也會難堪,比如說好的出來找傅紹,到了最后就成了自顧自的遛彎,再比如方才在一樓收發室里的那個事……哎,有些事就經不起總結回憶,因為一旦花心思去想,結果就是連當事人都容易覺得自己做的事不厚道……
邢霏也看出來她不作聲的原因,沉悶了這么久的臉上也難得有了笑意。
拍一拍對方的肩,示意她自己都懂也都清楚的邢霏開始自顧自地朝前走,一邊走還不忘一邊招呼楊吶跟上。
等兩人終于走在一個肩膀挨著肩膀的位置時,邢霏這才用一個只夠楊吶聽清的聲音說:“我不生你的氣,我還有點兒懂你。”
“你懂我?你懂我什么?”
面對邢霏這突如其來的表達,楊吶一時間格外的緩不過神,在那一刻中,她的腦海里飛速閃過許多種念頭,有邢霏也暗戀過別人的,還有她暗戀過然后遭拒的,更有甚者,她還懷疑邢霏是不是也有過和自己一樣別扭且招人煩的階段,然而種種猜想到了最后,都終結于邢霏的一個勾手。
邢霏在朝她勾手,哪怕楊吶自認他們兩個人之間并沒熟悉到可以用這種動作傳遞消息,可因為邢霏的那句“我懂”,她還是鬼使神差的朝著邢霏走了過去,而這時的她并沒注意到,他們兩個此時已經站在了通往樓上樓下的樓梯前了,她更加沒發現,邢霏在看向她的時候,眼睛還時不時朝樓梯下方掃上一眼。
“幫我個忙唄,楊法醫。”
“什、什么忙?”曾經被自己敵視的人突然這么客氣,這個轉變讓楊吶太不適應了,而不適應的她都結巴了,她不清楚邢霏是為了什么事想拜托她,她更加……
種種猜想、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混亂地好像一盆煮沸的稀飯,眼看楊吶要被邢霏泛著亮光的眼睛搞地迷亂的工夫,那個一度無比真誠的人,那個才說過理解她的人卻猛地變了副面孔。
邢霏的臉上雖然還掛著笑,可目光所及的眼底卻早開啟了疏離模式,她就那么看著楊吶,唇角勾起,伸到楊吶跟前的手更是親昵地在她肩膀上輕搡了一下,然后說:“拜托你了。”
“不是什么就拜托我了,你拜托我干什么啊,你這是唱哪出啊,喂,你回來,你!”
話音才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身后的樓梯傳了上來,許昂揚一張臉漲得緋紅,眼神直接越過楊吶追去了那個已經跑遠的身影。
“楊法醫,她去哪兒了?”
“我哪知道她去哪兒了?”
“你怎么在這兒啊?”
“我哪知道我為什么在這兒?”
……
經過一番驢唇不對馬嘴外加火藥味十足的對話后,楊吶終于弄清楚了一件事,她被邢霏賣了,賣給許昂揚當成擋箭牌了,而這擋箭的緣由則是姓許的小子和邢霏表白了!
所以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案子案子沒破,為了接近鄭執她主動請纓來了這個吃飯喝水都不方便的破樓,結果鄭執自己跑了不說,還要讓她整天受邢霏那家伙的算計,她怎么就沒看出來邢霏那丫頭那么有心眼子呢?
是,她是因為鬧情緒擺了傅紹一道,可畢竟沒造成什么實質性影響,至于讓那丫頭這么對自己,又是打發給一個小屁孩當擋箭牌,還要被貼臉開大,被揪著問談戀愛的相關事宜嗎?
楊吶很生氣,氣得直接沖許昂揚吼了一聲:“好好學習,不許早戀!”
弄得許昂揚像盆燃著的熱炭冷不丁就被澆了盆涼水,嘶嘶冒煙不說,腦子也迷糊了。
少年獨自站在樓梯口,望著緊接著丟下自己的楊吶,不明所以地嘟囔:“警察隊伍這么晚熟嗎?超20歲了還算早戀?”
早不早戀這個問題沒人回答他,整條走廊,或許只剩那塊時不時被風吹起來、啪啪拍兩下門板的球星木框了……
邢霏也不是有意找楊吶麻煩的,事實上,她從來就不是個小氣的人,可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哪怕以前楊吶對她本人有敵意的時候她也沒像這次這么氣過,之所以這么氣,完全因為楊吶這次把氣出在了傅紹身上。
重新走在走廊里,手拿擴音喇叭,手臂上箍著宿管紅箍的邢霏腳步匆匆,她走得格外急,因為傅紹從剛剛開始就沒找見過人。
如果傅紹只是溜出去查案了她也不至于這么擔心,邢霏怕的是武林的人趁著他們不備,把傅紹弄出去。
雖然到現在為止,武林在案子中所持身份尚未可知,但憑傅紹說的那些話,邢霏也相信這人身上多半有問題。
至于是什么問題,她現在并不想知道,這會兒的她就想先把姓傅的找著,帶回一樓,先狠揍一頓再說。
城市大學六號男生宿舍樓,眾多宿舍樓中并不算大的一座,此刻自顧自在樓內打轉的邢霏卻感覺這樓好大,不然為什么她來來回回找了兩遍,也找不到傅紹在哪兒呢?
“姓傅的,你最好別讓我把你找著,不然……”
沒等邢霏把狠話說完,原本急促著朝前趕路的腳步卻驟然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大理石,隨后緩緩把頭向右轉去,再然后,她就不敢置信的意識到,此時此刻,她剛好站在那間吳英一度住過的房間里,而此時,在鎖緊的房門前,一道虛晃的光正若有似無地從門板和地面相接的那道縫隙里傳出來,雖然那光很淺,但的的確確看到它的邢霏知道,此時此刻,那間原本不該有人的屋子里,有人……
而這個小心翼翼的家伙,則明顯不想讓這樓里的人發現他的存在,再或者,說得更準確些,是不想這樓里的人發現他出現在這個房間!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