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興平帝才緩緩開口。
“李鈺,你現在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這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李鈺的后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陛下恕罪!臣并非膽大妄為,實在是……有感而發!”
李鈺抬起頭,語氣誠懇。
“臣在福建一年,親眼目睹百姓之疾苦。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百姓靠地不能活,靠海卻被禁。
為了活命,他們只能當海盜,只能給蕭遠當私兵!”
“韓大人昨日應該已經將從蕭遠那抄沒的銀兩送入內務府了。
陛下請想,蕭遠為何有底氣造反?
為何能養得起數萬私兵?
就是因為走私!就是因為海貿的暴利!”
李鈺聲音激昂:“這千萬兩白銀,本該是國庫的稅銀。
本該是用來賑災,練兵的錢糧,卻全都流進了貪官污吏和豪門大族的口袋!
若是開海,設立市舶司,朝廷征稅,百姓通商,則國庫充盈,民生富足,何愁大景不興?
何愁邊患不平?”
“夠了!”
趙禎輕喝一聲,打斷了李鈺的話。
“你說的這些,朕何嘗不知?但你知道你這番話若是傳出去,會是什么后果嗎?”
李鈺深吸一口氣,再次叩首:“臣知道。
臣知道會觸動無數權貴的利益,會引來滿朝文武的攻訐。
但臣更知道,如果不開海,福建之亂,今日之事,說不定哪天,就會在別的地方重演!
到那時,動搖的,便是我大景的國本啊!”
“臣既食君祿,便不能坐視不管。
哪怕粉身碎骨,臣也要為陛下,為大景,爭這一條活路!”
趙禎看著伏在地上的李鈺,眼中有著復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許久,才揮了揮手,開口道:“你先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議。”
“臣……告退。”
李鈺也知道事關重大,不易逼迫太甚,今日他的目的就是提出開海二字。
目的既然已經達到,也該走了,他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宮門,被冷風一吹,李鈺才發現自己后背早已濕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墻,心中暗嘆。
皇帝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同意,態度模糊。
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皇帝的顧慮。
皇帝想開海嗎?
肯定想!
那千萬兩白銀的沖擊力太大了,缺錢缺瘋了的趙禎怎么可能不心動?
但皇帝更怕亂。
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就像一張大網,皇帝也被困在其中。
“看來,這阻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李鈺喃喃自語。
皇帝在等,等一個契機,或者說,在等他李鈺去沖鋒陷陣,去把水攪渾。
看來,這第一步,還是要先說服那些在朝堂之上,有足夠分量的大臣。
只是想到那些大臣,李鈺苦笑。
那些朝中的袞袞諸公,有多少人,是干凈的?
有多少人的家族,沒有從走私中分一杯羹?
讓他們同意開海,無異于讓他們自己割自己的肉。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李鈺想起了從鎮海莊搜出的書信和信物。
這些證據,韓章并不知道,當時是他一個人去的蕭遠的書房。
一進去便見到桌子上擺放的信件和信物,李鈺便收了起來。
他知道他這次回京,很多人會坐不住,這些信件就能成為他的反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