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
他們要把我這個舊主子當成禮物,一并賣給劉靖換前程?
這兩個人,一個有大義名分,一個有辦事手段。
要是真讓他們聯手把他給賣了,他彭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讓他們就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聲。
張昭和王貴的腳步一頓,后背瞬間僵硬。
彭玕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么大的事,得有個自家人撐場面,以示本官的重視。”
他轉頭看向屏風后面,語氣里帶著幾分輕蔑:“彭安!你出來。”
一個尖嘴猴腮、眼神閃爍的男人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綢緞袍子明顯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勒得死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貴人”。
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遠房堂侄,平日里在鄉下仗著“刺史侄子”的名頭偷雞摸狗、魚肉鄉里,這次武安軍一來,他跑得比誰都快,舔著臉進城投奔。
彭玕心里清楚,這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草包,但這正好。
草包才聽話。
“安兒,平日里你總嚷嚷著要為叔父分憂。今天機會來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給他。
“帶著這個,跟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問’一下莊將軍!”
彭安接住印信,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以為這是叔父終于肯提拔他了,哪里知道這是讓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兒一定拿出咱們彭家的威風來!絕不給您丟臉!”
彭安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彭玕死死盯著張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安兒雖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顧他啊。”
張昭和王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抹難以說的苦澀與無奈,心中更是暗罵不已。
帶個傻子去?
這哪里是去“撐場面”,這分明是帶了個隨時會招來殺身之禍的“活祖宗”啊!
但這同時也說明,彭玕起疑心了。
兩人不敢怠慢,臉上瞬間堆起了驚喜的笑容,異口同聲:“太好了!有公子坐鎮,我們就放心了!”
半個時辰后,運糧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宜春城的北門。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馬車里,時不時掀開車帷,一臉不耐煩地罵道。
“這破路怎么這么顛?還有那些賤民,走快點!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們的皮!”
王貴騎著馬跟在車旁,借著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馬車里那個不可一世的蠢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聲音卻瞬間切換成了那種極其諂媚的調子。
王貴心中洞若觀火:這哪里是去勞軍,分明是送去的一頭待宰羔羊。
莊三兒麾下皆是虎狼之師,剛經浴血,殺伐之氣正盛。
此時將這不知死活、滿口妄語的蠢物送去,無異于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動手?
他自己便能尋出一條死路來。
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斬了這“監軍”,此前嬰城自守、慢待先鋒的種種罪責,便可盡數推諉于彭家,只推說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屬受其脅迫,身不由己。
且除此耳目,吾與張昭方可毫無顧忌,以此錢糧城池為投名狀,向新主求一份進身之階。
是以,當驕其心志,捧殺此僚。
“哎喲,公子息怒。”
“這些賤民不懂事,回頭我替您教訓他們。不過公子,待會兒見了莊將軍,您可得拿出威風來!咱們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莊三兒雖然是將軍,但畢竟是客軍,強龍不壓地頭蛇,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擺譜,那就是沒把咱們彭家放在眼里!”
“威風?”
彭安愣了一下,隨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說了,我是去慰問他的!他得供著我!”
顯然,先前在城門口,莊三兒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慘烈一幕,這蠢貨壓根就沒見到,也沒人敢告訴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認知里,這亂世中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的驕兵悍將,和他鄉下那些見到他就點頭哈腰的縣衙弓手沒什么兩樣。
他一輩子窩在鄉野橫行霸道,只當這“刺史親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卻不知在這禮樂崩壞的世道,所謂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橫刀面前,連張廢紙都不如。
“對!就該這樣!”
一直跟在另一邊的張昭也湊了上來,一臉的“推心置腹”。
顯然,他也知曉王貴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這武人啊,最是欺軟怕硬。您越硬氣,他們越敬重您!”
“若是您對他客客氣氣的,他反倒以為咱們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張昭故意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讓彭安心癢難耐的誘餌:“聽說那劉節帥富可敵國,那莊將軍手里肯定有不少好東西。”
“您這次去,只要把官威立住了,那莊將軍說不定早就備好了厚禮,就等著孝敬您呢!什么金銀珠寶,那都不在話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風有多大了。”
王貴適時地補充。
“他要是敢不給面子,您就回來告訴使君,讓使君參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兩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著北:“本公子這就去教教那個莊什么三兒的做人!”
看著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樣,張昭和王貴在馬背上對視了一眼。
寧國軍大營。
莊三兒正獨自一人坐在大帳的主位上,手里拿著一塊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磨著他那把橫刀。
“沙——沙——”
磨刀聲單調而枯燥,但在寂靜的大帳里,卻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頭上。
帳簾被人粗暴地掀開,一陣冷風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彭安帶著張昭和王貴走了進來。
剛一進門,彭安就夸張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聞到了什么惡臭:“嘖嘖嘖,這什么味兒啊?這是軍營還是屠宰場?連點熏香都不點嗎?”
他完全無視了帳內肅立的兩排黑甲親衛。
那些親衛個個手按刀柄,面覆鐵甲,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得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樣盯著他。
但這傻子根本沒看見,或者說,他壓根沒把這些“大頭兵”放在眼里。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客座旁,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湊到眼前看了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哎喲,這灰……”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絲帕,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一樣,當著全帳人的面,仔仔細細、甚至帶著幾分挑釁地把那把椅子擦了兩遍,最后把臟了的帕子隨手往地上一扔。
做完這一套動作后,他才徑直往客座上一癱,翹起二郎腿,甚至還十分嫌棄地撇了撇嘴。
“哎,我說那個莊……莊什么來著?這也太寒酸了吧?這茶怎么是冷的?”
“怎么連個伺候的舞姬都沒有?我叔父可是讓我來慰問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臉面!”
“你們就這么接待貴客?”
“沙沙——”
磨刀聲停了。
莊三兒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死死盯著彭安,就像盯著一塊已經腐爛發臭的肉。
“貴客?”
他輕聲重復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橫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聲巨響,如同炸雷。
彭安渾身一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莊三兒站起身,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滔天殺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你跟我……”
“要舞姬?”
莊三兒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鋒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鍋里還有點湯,要不耶耶請你喝那個?!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兒都飛了。
他剛才那點被忽悠出來的威風瞬間碎了一地。
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腥臊味彌漫開來。
他失禁了。
在極度的驚恐中,他那顆漿糊腦袋飛速運轉,本能地忽略了身后那幾百車救命的糧草。
在他的認知里,糧草那是給大頭兵吃的“公家事”,能值幾個錢?
哪怕運來了,這當官的也落不著什么實惠。
他在鄉下橫行多年,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貴人”的脾氣。
當官的拍桌子發火,那多半不是為了公事,而是嫌“私禮”沒到位!
只要送上絕色的女人和黃燦燦的金銀,就是殺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何況只是說錯幾句話?
這才是哄上位者的“正道”!
“將……將軍息怒!我……我還給您帶了禮物!”
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對!禮物!都是極品!”
隨著他的話音,幾個親兵推推搡搡地帶進來三個低著頭的女子。
其中正是那對“冰火雙姝”和“藥玉”阿蘭。
彭安指著這三個瑟瑟發抖的女孩,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媚笑。
“將軍,這可是咱們袁州的極品!”
“雖說之前……嘿嘿,被叔父拿去陪過馬殷的那個使節做局,但那使節是還沒來得及真吃就被咱們拿下了……”
“這可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好貨,現在特意留給將軍嘗鮮!保管讓您……”
“啪!”
一聲脆響。莊三兒直接一腳踹在彭安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出去老遠。
“嘗鮮?”
莊三兒看著地上的彭安,眼中的厭惡幾乎溢出來:“你當耶耶是什么?牙儈?還是收荒的?”
這時候,一直躲在后面冷眼旁觀的張昭和王貴,如同早就排練好了一樣,猛地撲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離魂之癥,心智殘缺,形同癡兒!”
“但他畢竟是彭使君的宗親,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斬了這等廢人,恐污了將軍的虎威,更壞了軍府與袁州的和氣啊!”
王貴也把頭磕得咚咚作響,額頭上瞬間一片青紫。
“正是啊將軍!您是大英雄,何必跟個不知人事的豎子計較?”
“且看在軍資的份上——兩萬石糧草已如數運抵轅門!還有隨軍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結造冊!”
“萬望將軍看在這些實利的份上,且留這蠢物一條狗命,權當是……權當是個玩意兒放了吧!”
看著這兩個“忠仆”痛哭流涕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灘還在擴大的尿漬,莊三兒眼中的殺意化作了濃濃的惡心。
“滾。”
他厭惡地揮了揮手:“把這坨臟東西扔出去。你們兩個,留下說話。”
大帳內稍微清凈了些。
莊三兒轉過頭,目光掃過那三個還在瑟瑟發抖、抱作一團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卻收斂了幾分。
“趙狗蛋!”
莊三兒沉聲喝道。
“有!”
“把她們帶下去。”
莊三兒指了指那三個女子,語氣不容置疑。
“在后營騰出一頂干凈的帳篷給她們歇息。弄點熱湯熱飯,別讓她們凍著餓著。”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濃濃的警告意味。
“傳我的軍令!這幾位是咱們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虜獲’,更不是誰的‘玩物’!誰要是管不住褲襠里那話兒,敢去騷擾她們,耶耶就親手把他去勢祭旗!聽懂了嗎?!”
“諾!”
眾親衛心中一凜,齊聲應諾。
“去吧。”
阿蘭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為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卻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兇惡的男人,卻給了她們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敢開口,只是紅著眼眶,斂衽深深一拜,便隨著趙鐵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營地角落。
阿蘭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寒風一吹,她單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凍得她渾身發抖。
“誰在那?”
一聲低喝傳來。正在巡邏的親衛趙狗蛋走了過來。
借著昏暗的營火,趙鐵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個白得簡直像是在發光的人兒。
雖然衣衫襤褸,但這姑娘那身皮肉卻細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跟他們這些在泥地里打滾的糙漢子完全是兩個世道的東西。
看著阿蘭那凍得發青的嘴唇,還有那雙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睛,趙鐵柱只覺得喉嚨一緊,呼吸都滯了一下。
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可從沒離這么個跟羊脂玉似的人兒這么近過。
再低頭瞅瞅自己那雙滿是老繭泥垢的大手,還有身上那件帶著餿味的老羊皮裘,那張黑紅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
他撓了撓頭,甚至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臟氣熏著了對方。
猶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帶著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雙手遞了過去。
“穿著吧。外頭冷。”
阿蘭看著那件襖子,并沒有接。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著啊。”
狗蛋見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襖子放在地上。
“這襖子……雖然舊了點,但是干凈的,沒虱子。”
“大帥說了,咱們打仗就是為了不讓妹子們受凍。我不圖你啥。”
說完,這個傻大個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臉紅似的,轉過身逃也似地走了。
這趙狗蛋今年才二十幾,還是個沒開過葷的雛兒。
他哪懂什么憐香惜玉?
對于這男女那點事,他也就是聽營里的老兵吹牛時在旁邊傻樂呵。
他本是個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氣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應,別的啥也不會。
當初莊三兒在招兵時,驚訝于此,這才破格將他直接提拔進了親衛營。
在他那顆簡單的腦袋瓜里,大帥的話就是天條。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蘭愣住了。她看著地上那件襖子。
她慢慢蹲下身,撿起那件襖子。
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沒有那種令她作嘔的迷香味道。
“……罷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頓飽飯,哪怕是一場夢,我也認了。”
她緊緊抱著那件破襖子,在寒風中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營里,一陣清脆的銅鉦聲炸響。
“放飯了!都別擠!排隊領粥!”
沒有歡呼,沒有口號。
餓到極致的人,是發不出聲音的。
王老漢忍著斷腿的劇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鍋前。
當那一大勺濃稠的米粥倒進他那個破陶碗里時,他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不敢浪費一滴。
他伸出舌頭,像狗一樣,一點一點地舔著碗底,哪怕舌頭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個營地里,只聽見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聲和舔碗聲。
沒有人喊什么“劉青天”,他們沒那個力氣。
他們只是跪在泥地里,一邊舔著碗底,一邊無聲地流著眼淚。
眼淚掉進粥碗里,混著米湯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漢抱著吃飽睡去的孫子,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渾濁的老眼里終于有了一絲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數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貴的越窯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飛濺。馬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兩萬人!連個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來?許德勛是干什么吃的!還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謀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戰報上說,那雷震子聲如霹靂,觸之即炸,鐵片飛濺,非人力所能擋。寧國軍援兵來勢洶洶,且以少勝多,戰力驚人,如今已不可力敵。”
“難道就這么算了?”
一派武將們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鄉縣,咱們就在江西釘下了一顆釘子!進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馬反駁“此次出兵本就是為了求財。如今袁州財貨已掠奪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邊的劉隱必會趁虛而入!”
“屆時腹背受敵,得不償失啊!”
馬殷眼珠轉了轉,心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仗打到這份上,偷襲的先機已失。
劉靖那個“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賠上家底不劃算。
反正這次搶回來的金銀女子也夠本了,至于地盤……
哼,來日方長。
“傳令許德勛,撤軍!”
馬殷一錘定音:“把萍鄉給孤搬空,一粒米都別給劉靖留!咱們回潭州!”
宜春城內,一場特殊的“戰爭”正在進行。
不是刀兵相見,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馬殷撤軍、劉靖大軍即將壓境的消息后,立刻下達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內,必須把宜春城變得像新的一樣!
“洗!都給我洗干凈!”
城門口,幾十個民夫正提著水桶,拼命刷洗著青石板路。
那些滲進石縫里的黑褐色血跡,被一遍遍地沖刷,直到流出的水變得清澈。
城墻上的砸痕被黃泥填平,殘破的城樓被掛上了嶄新的紗燈。
而在看不見的角落里,另一種清洗更加殘酷。
“使君饒命啊!下官沒有通敵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門外,手里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冷冷地看著里面正在受刑的幾個小官。這幾個人,平日里也沒犯什么大錯,唯一的錯就是——他們在之前的會議上,提議過投降馬殷。
或者,僅僅是因為彭玕看他們不順眼,覺得他們是多余的。
“你們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莊將軍那邊雖然收了錢,但這‘守土不力’的罪名,總得有人來背。”
“你們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別怪我。”
“帶走!把這幾個人頭掛在城門口,就說是他們勾結武安軍,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為迎接劉節帥的見面禮!”
與此同時,城中的茶館酒肆里,氣氛也變得詭異起來。
百姓們不敢大聲說話,只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劉大帥是雷公轉世!”
一個老漢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幾萬武安軍都炸沒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阿翁的鄰居就在莊將軍營里當火頭軍,親眼看見的!那劉大帥三頭六臂,身高八尺……”
流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城里蔓延。
恐懼與敬畏,正在為劉靖的入主鋪平道路。
十日后,風和日麗。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開始顫抖。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漸漸地,那震動變得劇烈起來,路邊的石子開始跳動,樹上的飛鳥驚恐地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滾滾悶雷,從地平線的盡頭碾壓而來。
緊接著,一條黑線出現在了天邊。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真正的、武裝到牙齒的虎狼之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騎兵。
他們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連戰馬都披著厚重的馬鎧,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陽光灑在他們的甲胄上,沒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那種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中軍的大旗下,一人一馬,緩緩行來。
那是劉靖。
他并沒有像傳中那樣三頭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鎧。
它并非是用那種暴發戶般艷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摻了銅母的精鐵,通體呈現出一種沉穩內斂的暗金色。
甲葉并非普通的柳葉片,而是工匠耗時數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細鱗山文甲,在陽光下流淌著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澤。
胸前那兩面標志性的護心圓鏡,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雖無多余的雕龍畫鳳,卻能將被攝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畢現。
肩頭的吞肩獸也不是猙獰的惡鬼,而是兩條閉目的盤龍,做工古樸大氣,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威嚴。
而他胯下那匹戰馬,更是萬中無一的異種。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長的“紫錐”。
那馬頭顱高昂,鼻孔寬大,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如兩道利箭。
人如天神,馬似龍駒。
這一人一馬立在那里,哪怕不動,便已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岳。
他只是靜靜地走著,但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領地。
路邊的百姓、樹木、甚至連風,似乎都在向這位新王低頭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領著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員,恭候多時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氣揚的豪族族長、那些不可一世的將軍,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按照官職大小排成了整齊的兩列。
沒人敢交頭接耳,甚至沒人敢大聲喘氣。
當那黑色的鐵流終于逼近,當劉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彭玕只覺得雙腿一軟。
“來了……他來了……”
彭玕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換上的嶄新官袍,然后搶上幾步,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顧及地上那個小水坑。
“納頭便拜!”
“噗通!”
彭玕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貼在冰涼濕潤的泥地上,聲音洪亮而顫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節帥!節帥千秋!寧國軍萬勝!”
“恭迎節帥!寧國軍萬勝!”
身后的百官齊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
然而,預想中的叫起聲并沒有立刻傳來。
劉靖勒馬立于陣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地跪伏的頭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彭玕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水,不敢抬頭。
他只能聽到那匹紫錐馬沉重的呼吸聲,和馬蹄在地上刨動的聲音。
“噠、噠……”
那聲音就在他耳邊,仿佛那是催命的鼓點。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鐘的沉默,都在摧毀著彭玕的心理防線。
這種“晾著你”的靜默,是上位者最殘酷的心理戰。
它比打罵更讓人恐懼,因為它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權。
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間。
就在彭玕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頭頂終于傳來了一個溫和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劉靖緊緊握著彭玕的手,那眼神真誠得仿佛看著自家兄弟,朗聲道:“使君面對強敵,堅守孤城,護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義!”
“本帥來遲一步,讓使君受驚了!”
彭玕被劉靖這番操作弄得受寵若驚,眼眶一紅,差點沒掉下淚來:“節帥……下官……”
“不必多!”
劉靖哈哈大笑,挽著彭玕的手臂,并肩朝前走去。
“走!隨本帥入城!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夕陽西下,余暉將兩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長。
彭玕稍微落后半個身位,臉上堆著極盡謙卑的笑,嘴里的話更是說得滴水不漏:“節帥天威,今日一見,下官方知何為真龍之姿,何為天命所歸!”
“相比之下,下官實在是慚愧得緊吶。”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蕭索,透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疲憊感:“這幾日守城,下官是吃不下睡不著,只覺心力交瘁,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今見節帥天兵已至,這袁州的千斤重擔,下官總算是能安心卸下了。”
彭玕抬起頭,眼神懇切地看著劉靖,甚至帶了幾分哀求:“往后余生,下官只想在鄉野間含飴弄孫,做個逍遙自在的田舍翁,日日為節帥焚香祈福,便心滿意足了。”
這就是在毫無遮掩地交權換命了。
劉靖腳步微頓,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圓滑老吏。
他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彭玕這是怕秋后算賬,怕之前沒救莊三兒的事被清算,所以主動把袁州的軍政大權交出來,只求保住身家富貴。
沒有任何虛偽的推辭,劉靖伸出手,在彭玕那胖乎乎、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動作很輕,卻意味深長。
“彭公辛苦。”
劉靖的聲音溫和醇厚,聽不出半點殺氣:“本帥向來不負有功之人。彭公既然累了,那便好生歇著。”
這一拍,這一諾,讓彭玕緊繃的后背瞬間松了下來,汗衫那早已濕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冰涼刺骨了。
他暗自長出了一口濁氣。彭玕偷眼瞧著身旁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節度使,心中既畏且服。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這等氣量,這等城府,活該他坐這江山啊!
殘陽如血,灑在宜春城那斑駁的城墻上,將城頭那面剛剛升起的“寧國軍”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
風起青萍之末,而這江南的棋局,至此已是大龍成勢,再無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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