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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7章 替天行道

      殘陽如血,將宜春郡城的青石馳道染上了一層暗金。

      劉靖并未乘車,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駿的“紫錐”,在一眾玄山都牙兵的簇擁下,沿著州府正街緩緩向刺史府行進。

      彭玕亦步亦趨地跟在馬側。

      雖然劉靖曾讓他上馬并行,但他哪里敢?

      他就那樣穿著那身嶄新的紫色圓領官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未干的石板路上,臉上還得時刻掛著謙卑的笑,指點著兩旁的坊市,充當著向導的角色。

      “節帥請看,這便是郡城的東市……”

      劉靖騎在馬上,目光淡漠地掃過街道兩旁。

      原本喧鬧繁華的坊曲,此刻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的臨街鋪席早已下了排門,但那門縫后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縫隙里,都藏著一只只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眼睛。

      賣胡餅的老漢張大嘴,平日里那雙揉面的手穩得能接住飛刀,此刻卻哆嗦得像是在風中顫抖的枯葉。

      他死死趴在門縫上,大氣都不敢出。

      甚至那只剛出爐、燙得人鉆心的胡餅掉在了腳背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條馳道的盡頭。

      那里,一片黑云正在壓城而來。

      “咚——咚——咚——”

      那不是雷聲。

      那是馬蹄裹著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這聲音并不急促,卻沉重得可怕,每一聲悶響,都像是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讓人的呼吸都隨著那節奏變得艱難起來。

      那是劉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臉上覆著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戰馬的鼻響都被這股肅殺之氣壓得低不可聞。

      只有甲葉摩擦時發出的“鏘鏘”聲,整齊劃一。

      在這股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騎,緩緩行來。

      那張臉年輕得過分,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劍眉入鬢,眸若寒星。

      他并沒有刻意擺出什么威嚴的架勢,只是那樣隨意地握著韁繩,目光平視前方,卻自有一股氣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從容。

      而在劉靖身側稍后半個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趨地跟著。

      平日里,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風八面?

      出門必是鳴鑼開道,坐的是四匹駿馬拉的奢華馬車。

      可今日,他并未乘馬車,甚至連馬都沒騎。

      他就那樣穿著那一身象征著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馬側。

      那匹紫錐馬的步幅極大,每一步跨出,彭玕都要緊趕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里養尊處優、有些發福的身軀,此刻隨著跑動而微微顫抖,官袍的下擺早已被泥水濺濕,顯得狼狽不堪。

      汗水順著他那張圓胖的臉頰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

      他卻連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著眼,臉上還得強撐著那副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卑微的仆役,在侍奉著他的主人。

      耳邊全是那一陣陣沉悶的馬蹄聲,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兒發顫。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個高坐在馬背上的年輕人。

      夕陽給劉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宛如天神下凡。

      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嫉妒。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銳氣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橫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恍惚間,彭玕仿佛透過這個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單人獨騎,斬下前任刺史的人頭,將這袁州城踩在腳下。

      那時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鐵塊,哪怕是騎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累。

      可現在呢?

      彭玕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貴紫袍包裹著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軟塌塌的膏脂。

      這幾年,他在溫柔鄉里泡酥了骨頭,在絲竹聲中磨平了棱角。

      “老了……真的老了……”

      一種深刻的自我厭惡,忽的在心中生起。

      他看著前方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不僅有恐懼,更有一種被時代拋棄的絕望。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勒住了韁繩。

      戰馬停下,發出一聲響鼻。

      劉靖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氣喘吁吁的彭玕,隨口贊了一句:

      “坊市齊整,屋舍儼然。彭使君治下,百姓尚能安居,看來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

      這聲音不大,卻清朗有力,在這死寂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彭玕如蒙大赦,渾身一激靈,連忙在馬下深深一躬,聲音里帶著顫抖:“節帥謬贊了!下官慚愧!慚愧至極啊!”

      他稍稍喘勻了氣,迅速抓住這個話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憤之色,開始了他早就預演了無數遍的“作態”。

      “下官嘆息,并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

      彭玕的聲音有些哽咽:

      “下官本欲保境安民,奈何那湖南馬殷生性暴戾貪婪!”

      “此前他派使者強行索要瓷窯鐵礦,下官嚴詞拒絕。誰知那馬殷竟因此惱羞成怒,悍然興無名之師,犯我境界!萍鄉縣數萬百姓,生靈涂炭啊!”

      這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全是馬殷的鍋。

      劉靖并沒有立刻接話。

      而是用一種極度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彭玕。

      那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這種沉默,讓彭玕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風停了,連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都聽不見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剝光了皮的猢猻,在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下無處遁形。

      就在彭玕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劉靖終于開口了。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彭玕如遭雷擊。

      “馬殷此獠,倒行逆施,湖南百姓苦馬久矣。本帥既然來了,自會——替天行道,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最后這四個字,他是用一種極輕、極緩的語調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之重。

      替天行道?

      這四個字一出,彭玕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炸了起來。

      在如今這亂世,誰敢把“天道”這兩個字這么直白、這么理所當然地掛在嘴邊?

      唯有真命天子,唯有那個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有資格代天巡狩、代天行罰!

      這個年輕的節度使,他怎么敢?

      彭玕驚恐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劉靖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規矩,他就是法理本身。

      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吞吐天地的野心,比那橫刀還要鋒利。

      在那一瞬間,彭玕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在構建一種新的“道”。

      這種認知,讓彭玕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

      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把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里透著恭順與虔誠:“節帥英明!節帥上承天道,下應民心,正是那馬殷的克星!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蒼生之幸啊!”

      劉靖看著跪伏在腳下的彭玕,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走吧。”

      劉靖輕抖韁繩,紫錐馬邁開四蹄,朝著那座象征著權力的刺史府,傲然行去。

      ……

      刺史府,正堂“威遠堂”。

      這里曾是彭玕發號施令、決斷袁州生死的權力中樞。

      大堂正中,那把用整張斑斕猛虎皮鋪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寬大、厚重,椅背上雕刻著猙獰的饕餮紋,在搖曳的燭火下仿佛隨時要擇人而噬。

      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那張虎皮上,每一根毛發里都浸透著他的體溫,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漿,記錄著他每一次生殺予奪時的快意。

      可今夜,他卻必須親手將它讓出來。

      “節帥,請上座!”

      彭玕彎著腰,站在那把虎皮椅旁,做出了一個恭請的手勢。

      他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謙卑笑容,可那只扶著椅背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的指腹死死摳著那光滑的紫檀木,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病態的青白,仿佛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那種心理上的切割感,就像是要生生從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劉靖站在堂下,并沒有急著上去。

      他只是背負著雙手,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掃了一圈,又在彭玕那張笑得有些僵硬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既不推辭,也不應允。

      這種沉默,讓大堂內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

      終于,劉靖動了。

      他大袖一揮,帶起一陣帶著寒意的夜風,一步一步踏上臺階。

      他的靴底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每一聲悶響,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

      劉靖理所當然地在那張虎皮椅上坐了下來。

      那一瞬間,彭玕感覺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佝僂,徹底淪為了一個站在陰影里的配角。

      “使君,請。”

      劉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漆木錦墩,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節帥賜座!”

      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張還沒有他平日里踩腳凳高的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還要隨時準備起身伺候。

      絲竹聲起,舞姬入場。

      但這場宴席,注定吃得讓人如鯁在喉。

      案幾上擺滿了珍饈美味。

      有從鄱陽湖快馬加急運來的銀魚,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還有那極其考驗刀工的“金齏玉膾”。

      那是用最新鮮的鱸魚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黃色的橙絲,晶瑩剔透,薄如蟬翼。

      可在彭玕眼里,這哪里是魚膾?

      他看著那盤中被切得整整齊齊、毫無反抗之力的魚片,只覺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怎么也壓不下去了。

      他顫抖著伸出筷子,夾起一片魚膾送入口中。

      那原本鮮美的魚肉,此刻在他嘴里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澀,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這橘子不錯,是從洞庭湖那邊運來的貢橘吧?”

      劉靖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金燦燦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著彭玕。

      彭玕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來:“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產!節帥若是喜歡,下官這就為您剝!”

      他顧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漬,慌忙從劉靖手中接過那只橘子。

      他那一雙平日里只用來拿筆、或者撫摸美人的手,此刻卻變得笨拙無比。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橘皮,生怕有一點汁水濺出來污了劉靖的眼。

      然后,他瞇著那雙昏花老眼,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剔除著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經絡。

      那些橘絡雖有藥效,卻帶苦味。

      他不敢讓這哪怕一絲一毫的苦,惹惱了這位年輕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謀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澆愁,卻發現手抖得厲害,酒水灑了一身。

      曾幾何時,彭使君也是那個單騎定袁州、豪氣干云的英雄啊!

      那時候的他,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曾像今日這般,像個家奴一樣為人剝橘剔絲,搖尾乞憐?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亂世,終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給磨斷了啊。”

      老謀士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彭公這雙手,剝橘子倒是精細,只是管教自家人,似乎就沒這么上心了。”

      劉靖接過那瓣橘子,并未送入口中,而是隨手放在了案幾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彭玕的手猛地一抖,剛剝好的一只蜜橘“咕嚕嚕”滾落到了地上。他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劉靖。

      劉靖沒有看他,而是微微側頭,對著堂外喊了一聲:

      “李松,進來。”

      “諾!”

      一聲悶雷般的應諾聲從堂外傳來。緊接著,一陣沉重的甲葉撞擊聲由遠及近。

      一身重甲、滿身煞氣的李松大步邁入威遠堂。

      他根本沒有卸甲,那身黑甲上甚至還帶著未干的露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手里提著一個用紅綢包裹著的圓滾滾的物件,那綢布的底部,正滲出一塊暗紅色的濕痕。

      大堂內的樂聲瞬間變得有些走調,舞姬們驚恐地退到兩側。

      李松徑直走到彭玕的案前,也不行禮,只是嘴角咧開一抹森然的笑意,將手里那東西往彭玕面前重重一頓。

      “咚!”

      那聲音沉悶而粘稠,聽得人頭皮發麻。

      “彭使君,這是你那位好侄子,今日在某的大營里落下的‘東西’。”

      “他說他代表彭家,去‘慰問’某家弟兄。還要給某家送幾個‘女奴’嘗鮮。”

      彭玕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這……這……”

      “彭公不妨打開看看。”

      劉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漠:“也算是物歸原主。”

      彭玕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濕潤的紅綢,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

      但他不敢不打開。

      他咬著牙,猛地掀開了綢布。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大堂。

      紅綢之下,是一顆面容扭曲的人頭!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叫聲從彭玕喉嚨里擠了出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正是他那個不成器的遠房堂侄——彭安。

      他的臉上還定格著死前那一刻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嘴巴大張著,仿佛還在搬出“刺史叔父”的名頭求饒。

      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顯是被人用橫刀一刀斬下的,血跡已經干涸發黑。

      “嘔……”

      在座的幾名膽小的文官哪里見過這等場面,當場就捂著嘴干嘔起來。

      彭玕更是嚇得連人帶椅子向后翻倒,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不斷后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并沒有哭天搶地地喊什么“安兒”,眼神里除了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抓了現行的慌亂和極度的懊惱。

      這蠢貨!這成事不足敗有余的蠢貨!

      讓他去是充門面的,結果這廝竟然真的把腦袋送了回來!

      更可怕的是,這顆腦袋現在擺在自己面前,就意味著——劉靖已經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兩面三刀的小動作!

      這哪里是人頭?

      這分明是劉靖遞過來的一把刀,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

      “彭公。”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冷得如同九幽寒風,瞬間壓住了全場的騷亂。

      “本帥治軍,有鐵律三條: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奸淫民女者——殺無赦。”

      劉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彭玕,眼中的殺機如有實質:“你這……‘族侄’,不僅在軍營大放厥詞,還要將幾個受盡磨難的良家女子當作玩物送予本帥的先鋒。”

      “怎么?在彭公眼里,這袁州的百姓,就是可以隨意送人的豬狗嗎?”

      “還是說,彭公覺得本帥這寧國軍,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匪類?!”

      最后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彭玕此時哪里還顧得上這個便宜侄子的死活?

      他甚至恨不得跳起來再踹這人頭兩腳,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連滾帶爬地翻過身,跪伏在地上。

      “這……這豎子雖掛著彭姓,實則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平日里便疏于管教,沒想到竟狂悖至此!”

      “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下官萬死也不敢冒犯天兵、踐踏百姓啊!”

      彭玕趴在地上,渾身冷汗淋漓,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他終于明白張昭和王貴為什么能活著回來了。

      那兩個狗東西!

      他們是把自己這個蠢侄子當作了祭品,更是借此與舊主劃清了界限,向新主納了投名狀!

      李松冷哼一聲,一腳將那顆人頭踢開,像是踢走一塊爛石頭。

      “大帥說了,念在彭使君獻城有功,這‘家丑’,我們就幫你揚了。那幾個被他禍害的女子,軍中已經妥善安置。”

      “但這顆腦袋,得還給使君,讓使君……好生安葬。”

      “是……是……多謝節帥替下官清理門戶!多謝莊將軍教誨!”

      彭玕聲音顫抖,甚至還要裝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感激模樣:“此等敗類,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

      劉靖看著嚇破了膽的眾人,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輕輕揮了揮手。

      “行了,把這腌臜物拖下去,莫要壞了諸位的酒興。”

      “接著奏樂,接著舞。”

      隨著劉靖一聲令下,幾名親兵上前,像彭安的人頭拖了下去,順便用早已備好的沙土掩蓋了地上的血跡。

      絲竹聲再次響起,那些嚇得花容失色的舞姬們不得不強忍著恐懼,重新回到堂中,揮舞著水袖,旋轉起舞。

      只是,這樂聲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送葬的哀樂。

      那曼妙的舞姿看在眾人眼里,更是如坐針氈。

      每個人都端著酒杯,機械地往嘴里灌酒,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卻根本不敢在劉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這種令人窒息的“熱鬧”持續了半個時辰。

      彭玕的后背早已濕透,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鴨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這時,一直未發一、只是靜靜飲酒的劉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酒杯落在案幾上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劉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退下。”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樂師手一抖,簫聲瞬間走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正在旋轉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禮,然后抱著樂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終于被徹底揭開了。

      剛才的人頭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審判,現在才要開始。

      在座的官員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喉結滾動,卻不敢吞咽口水;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酒杯,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那種暴風雨前的窒息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殷雖退,但其心不死。”

      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那一下下的篤篤聲,像是敲在眾人的天靈蓋上。

      “不過諸位放心,本帥既然來了,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來。”

      彭玕連忙附和,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是極是極!有節帥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無憂啊!”

      劉靖看著彭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彭公,本帥向來是個講規矩的人。此前許諾過,奏請朝廷遷彭公為鄂州刺史,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護院。”

      鄂州刺史?

      聽到這個頭銜,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說就是個畫在紙上的大餅。

      天下誰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戰之地?

      自從故鄂州節度使杜洪被淮南楊行密所滅后,那塊地盤就被徹底撕碎了。

      如今楊吳占據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與武昌縣;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馬殷的口袋;而咱們江西,手里只捏著個毗鄰江州的永興縣。

      如今這世道,官職亂得像一鍋粥。

      光是這“鄂州刺史”的頭銜,天下間怕是就有五六個人同時頂著,且個個都是遙領的虛職!

      劉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卻讓他去洪州赴任,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給個好聽的空名頭,實際上就是讓他去洪州做個被軟禁的富家翁。

      “這陣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細軟,盡快去洪州赴任吧。那里宅邸早已備好,是個養老的好去處。”

      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心中那塊大石徹底落地了。

      劉靖終究是講規矩的。

      這一紙調令,雖是將他調離了老巢,剝去了實權,但也意味著劉靖接納了他的投誠,不再追究過往。

      正如之前約定的那樣:去其實,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貴也保住了。

      “多謝節帥體恤!下官……屬下這就回去準備,定不讓節帥操心!”

      彭玕長揖到底,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真心的感激。

      解決了老地主,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雙眼眸深邃如淵,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國不可一日無君,郡不可一日無守。”

      劉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袁州遭遇兵災,百廢待興,需有能臣干吏,安撫百姓,恢復農桑。”

      這一瞬間,在座的所有官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張昭與王貴。

      這兩日,這兩人跳得最歡,不僅主動請纓去當使節,還大張旗鼓的去送糧。

      在彭玕的舊部看來,這兩人就是那種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來了,為了立威,恐怕第一個就要拿這種首鼠兩端的“佞臣”開刀祭旗吧?

      張昭和王貴此刻更是如坐針氈。

      他們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官袍,指節泛白。他們能感覺到周圍同僚投來的那種幸災樂禍、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賭輸了?”

      王貴的腿肚子都在打轉,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會兒要是刀斧手沖進來,自己該怎么求饒才能死得痛快點。

      然而,下一刻,劉靖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本帥令:任張昭為袁州代刺史,王貴為袁州別駕,即刻上任,總領袁州軍政!”

      轟!

      大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最精彩的,莫過于彭玕。

      他原本正端著酒杯,準備敬劉靖一杯。

      聽到這話,那只酒杯就這樣僵在半空,酒水灑出來燙了手他也毫無知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那副謙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與那種極度的震驚、錯愕甚至是一絲茫然扭曲在了一起,顯得異常滑稽。

      張昭?王貴?

      這兩個人……

      不是前些日子還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發誓要為了他去闖龍潭虎穴、甚至不惜以死報恩的忠臣嗎?

      不是前幾天還在他耳邊出謀劃策的心腹嗎?

      怎么一轉眼,這兩人就成了劉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別駕?

      彭玕只覺腦中轟然一聲,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玕在心里發出了一聲絕望而怨毒的干笑。

      奸賊!都是奸賊!

      原來這兩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給賣了!

      而被點名的張昭與王貴,此刻也是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他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直到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同僚,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那些原本掛著譏諷、冷笑的臉,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著面部肌肉,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諂媚與討好的笑容。

      “恭……恭喜張刺史……”

      “賀喜王別駕……”

      這一刻,張昭和王貴才終于確信,自己真的賭贏了!

      而且是大贏特贏!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頭腦,那種從地獄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暈感,讓他們幾乎站立不穩。

      兩人反應過來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堂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把頭磕得咚咚作響。

      “屬下……屬下謝節帥大恩!愿為節帥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看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張昭與王貴,劉靖的臉上并沒有多少欣賞,反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他為什么用這兩人?

      是因為他們有經天緯地之才嗎?

      不是。

      恰恰是因為他們“臟”。

      在劉靖的眼里,這兩人就是兩把最好用的“臟刀”。

      他們背叛了舊主彭玕,名聲已經在士林中臭不可聞。

      從今往后,他們除了死死抱住劉靖這條大腿,在這個世界上再無立錐之地。

      他們是孤臣,更是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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