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宜春郡城的青石馳道染上了一層暗金。
劉靖并未乘車,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駿的“紫錐”,在一眾玄山都牙兵的簇擁下,沿著州府正街緩緩向刺史府行進。
彭玕亦步亦趨地跟在馬側。
雖然劉靖曾讓他上馬并行,但他哪里敢?
他就那樣穿著那身嶄新的紫色圓領官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未干的石板路上,臉上還得時刻掛著謙卑的笑,指點著兩旁的坊市,充當著向導的角色。
“節帥請看,這便是郡城的東市……”
劉靖騎在馬上,目光淡漠地掃過街道兩旁。
原本喧鬧繁華的坊曲,此刻靜得有些詭異。
所有的臨街鋪席早已下了排門,但那門縫后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縫隙里,都藏著一只只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眼睛。
賣胡餅的老漢張大嘴,平日里那雙揉面的手穩得能接住飛刀,此刻卻哆嗦得像是在風中顫抖的枯葉。
他死死趴在門縫上,大氣都不敢出。
甚至那只剛出爐、燙得人鉆心的胡餅掉在了腳背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條馳道的盡頭。
那里,一片黑云正在壓城而來。
“咚——咚——咚——”
那不是雷聲。
那是馬蹄裹著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這聲音并不急促,卻沉重得可怕,每一聲悶響,都像是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讓人的呼吸都隨著那節奏變得艱難起來。
那是劉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臉上覆著猙獰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左顧右盼,甚至連戰馬的鼻響都被這股肅殺之氣壓得低不可聞。
只有甲葉摩擦時發出的“鏘鏘”聲,整齊劃一。
在這股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騎,緩緩行來。
那張臉年輕得過分,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劍眉入鬢,眸若寒星。
他并沒有刻意擺出什么威嚴的架勢,只是那樣隨意地握著韁繩,目光平視前方,卻自有一股氣吞山河、睥睨天下的從容。
而在劉靖身側稍后半個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趨地跟著。
平日里,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風八面?
出門必是鳴鑼開道,坐的是四匹駿馬拉的奢華馬車。
可今日,他并未乘馬車,甚至連馬都沒騎。
他就那樣穿著那一身象征著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馬側。
那匹紫錐馬的步幅極大,每一步跨出,彭玕都要緊趕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里養尊處優、有些發福的身軀,此刻隨著跑動而微微顫抖,官袍的下擺早已被泥水濺濕,顯得狼狽不堪。
汗水順著他那張圓胖的臉頰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生疼。
他卻連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著眼,臉上還得強撐著那副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卑微的仆役,在侍奉著他的主人。
耳邊全是那一陣陣沉悶的馬蹄聲,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兒發顫。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個高坐在馬背上的年輕人。
夕陽給劉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宛如天神下凡。
那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得讓人嫉妒。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銳氣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橫刀,鋒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恍惚間,彭玕仿佛透過這個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單人獨騎,斬下前任刺史的人頭,將這袁州城踩在腳下。
那時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鐵塊,哪怕是騎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累。
可現在呢?
彭玕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貴紫袍包裹著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軟塌塌的膏脂。
這幾年,他在溫柔鄉里泡酥了骨頭,在絲竹聲中磨平了棱角。
“老了……真的老了……”
一種深刻的自我厭惡,忽的在心中生起。
他看著前方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不僅有恐懼,更有一種被時代拋棄的絕望。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勒住了韁繩。
戰馬停下,發出一聲響鼻。
劉靖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氣喘吁吁的彭玕,隨口贊了一句:
“坊市齊整,屋舍儼然。彭使君治下,百姓尚能安居,看來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
這聲音不大,卻清朗有力,在這死寂的街道上傳出老遠。
彭玕如蒙大赦,渾身一激靈,連忙在馬下深深一躬,聲音里帶著顫抖:“節帥謬贊了!下官慚愧!慚愧至極啊!”
他稍稍喘勻了氣,迅速抓住這個話頭,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憤之色,開始了他早就預演了無數遍的“作態”。
“下官嘆息,并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
彭玕的聲音有些哽咽:
“下官本欲保境安民,奈何那湖南馬殷生性暴戾貪婪!”
“此前他派使者強行索要瓷窯鐵礦,下官嚴詞拒絕。誰知那馬殷竟因此惱羞成怒,悍然興無名之師,犯我境界!萍鄉縣數萬百姓,生靈涂炭啊!”
這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全是馬殷的鍋。
劉靖并沒有立刻接話。
而是用一種極度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彭玕。
那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這種沉默,讓彭玕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風停了,連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都聽不見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剝光了皮的猢猻,在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下無處遁形。
就在彭玕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劉靖終于開口了。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聲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彭玕如遭雷擊。
“馬殷此獠,倒行逆施,湖南百姓苦馬久矣。本帥既然來了,自會——替天行道,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最后這四個字,他是用一種極輕、極緩的語調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千鈞之重。
替天行道?
這四個字一出,彭玕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炸了起來。
在如今這亂世,誰敢把“天道”這兩個字這么直白、這么理所當然地掛在嘴邊?
唯有真命天子,唯有那個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有資格代天巡狩、代天行罰!
這個年輕的節度使,他怎么敢?
彭玕驚恐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劉靖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規矩,他就是法理本身。
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吞吐天地的野心,比那橫刀還要鋒利。
在那一瞬間,彭玕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在構建一種新的“道”。
這種認知,讓彭玕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
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把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里透著恭順與虔誠:“節帥英明!節帥上承天道,下應民心,正是那馬殷的克星!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蒼生之幸啊!”
劉靖看著跪伏在腳下的彭玕,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走吧。”
劉靖輕抖韁繩,紫錐馬邁開四蹄,朝著那座象征著權力的刺史府,傲然行去。
……
刺史府,正堂“威遠堂”。
這里曾是彭玕發號施令、決斷袁州生死的權力中樞。
大堂正中,那把用整張斑斕猛虎皮鋪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寬大、厚重,椅背上雕刻著猙獰的饕餮紋,在搖曳的燭火下仿佛隨時要擇人而噬。
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那張虎皮上,每一根毛發里都浸透著他的體溫,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漿,記錄著他每一次生殺予奪時的快意。
可今夜,他卻必須親手將它讓出來。
“節帥,請上座!”
彭玕彎著腰,站在那把虎皮椅旁,做出了一個恭請的手勢。
他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謙卑笑容,可那只扶著椅背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的指腹死死摳著那光滑的紫檀木,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病態的青白,仿佛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
那種心理上的切割感,就像是要生生從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劉靖站在堂下,并沒有急著上去。
他只是背負著雙手,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掃了一圈,又在彭玕那張笑得有些僵硬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既不推辭,也不應允。
這種沉默,讓大堂內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
終于,劉靖動了。
他大袖一揮,帶起一陣帶著寒意的夜風,一步一步踏上臺階。
他的靴底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每一聲悶響,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
劉靖理所當然地在那張虎皮椅上坐了下來。
那一瞬間,彭玕感覺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佝僂,徹底淪為了一個站在陰影里的配角。
“使君,請。”
劉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漆木錦墩,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節帥賜座!”
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張還沒有他平日里踩腳凳高的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還要隨時準備起身伺候。
絲竹聲起,舞姬入場。
但這場宴席,注定吃得讓人如鯁在喉。
案幾上擺滿了珍饈美味。
有從鄱陽湖快馬加急運來的銀魚,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還有那極其考驗刀工的“金齏玉膾”。
那是用最新鮮的鱸魚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黃色的橙絲,晶瑩剔透,薄如蟬翼。
可在彭玕眼里,這哪里是魚膾?
他看著那盤中被切得整整齊齊、毫無反抗之力的魚片,只覺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怎么也壓不下去了。
他顫抖著伸出筷子,夾起一片魚膾送入口中。
那原本鮮美的魚肉,此刻在他嘴里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澀,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這橘子不錯,是從洞庭湖那邊運來的貢橘吧?”
劉靖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金燦燦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著彭玕。
彭玕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來:“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產!節帥若是喜歡,下官這就為您剝!”
他顧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漬,慌忙從劉靖手中接過那只橘子。
他那一雙平日里只用來拿筆、或者撫摸美人的手,此刻卻變得笨拙無比。
他小心翼翼地剝開橘皮,生怕有一點汁水濺出來污了劉靖的眼。
然后,他瞇著那雙昏花老眼,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剔除著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經絡。
那些橘絡雖有藥效,卻帶苦味。
他不敢讓這哪怕一絲一毫的苦,惹惱了這位年輕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謀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澆愁,卻發現手抖得厲害,酒水灑了一身。
曾幾何時,彭使君也是那個單騎定袁州、豪氣干云的英雄啊!
那時候的他,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曾像今日這般,像個家奴一樣為人剝橘剔絲,搖尾乞憐?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亂世,終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給磨斷了啊。”
老謀士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就在這時,劉靖忽然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彭公這雙手,剝橘子倒是精細,只是管教自家人,似乎就沒這么上心了。”
劉靖接過那瓣橘子,并未送入口中,而是隨手放在了案幾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彭玕的手猛地一抖,剛剝好的一只蜜橘“咕嚕嚕”滾落到了地上。他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劉靖。
劉靖沒有看他,而是微微側頭,對著堂外喊了一聲:
“李松,進來。”
“諾!”
一聲悶雷般的應諾聲從堂外傳來。緊接著,一陣沉重的甲葉撞擊聲由遠及近。
一身重甲、滿身煞氣的李松大步邁入威遠堂。
他根本沒有卸甲,那身黑甲上甚至還帶著未干的露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手里提著一個用紅綢包裹著的圓滾滾的物件,那綢布的底部,正滲出一塊暗紅色的濕痕。
大堂內的樂聲瞬間變得有些走調,舞姬們驚恐地退到兩側。
李松徑直走到彭玕的案前,也不行禮,只是嘴角咧開一抹森然的笑意,將手里那東西往彭玕面前重重一頓。
“咚!”
那聲音沉悶而粘稠,聽得人頭皮發麻。
“彭使君,這是你那位好侄子,今日在某的大營里落下的‘東西’。”
“他說他代表彭家,去‘慰問’某家弟兄。還要給某家送幾個‘女奴’嘗鮮。”
彭玕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這……這……”
“彭公不妨打開看看。”
劉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淡漠:“也算是物歸原主。”
彭玕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濕潤的紅綢,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
但他不敢不打開。
他咬著牙,猛地掀開了綢布。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大堂。
紅綢之下,是一顆面容扭曲的人頭!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叫聲從彭玕喉嚨里擠了出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正是他那個不成器的遠房堂侄——彭安。
他的臉上還定格著死前那一刻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嘴巴大張著,仿佛還在搬出“刺史叔父”的名頭求饒。
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顯是被人用橫刀一刀斬下的,血跡已經干涸發黑。
“嘔……”
在座的幾名膽小的文官哪里見過這等場面,當場就捂著嘴干嘔起來。
彭玕更是嚇得連人帶椅子向后翻倒,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不斷后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并沒有哭天搶地地喊什么“安兒”,眼神里除了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被抓了現行的慌亂和極度的懊惱。
這蠢貨!這成事不足敗有余的蠢貨!
讓他去是充門面的,結果這廝竟然真的把腦袋送了回來!
更可怕的是,這顆腦袋現在擺在自己面前,就意味著——劉靖已經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兩面三刀的小動作!
這哪里是人頭?
這分明是劉靖遞過來的一把刀,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
“彭公。”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冷得如同九幽寒風,瞬間壓住了全場的騷亂。
“本帥治軍,有鐵律三條: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奸淫民女者——殺無赦。”
劉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彭玕,眼中的殺機如有實質:“你這……‘族侄’,不僅在軍營大放厥詞,還要將幾個受盡磨難的良家女子當作玩物送予本帥的先鋒。”
“怎么?在彭公眼里,這袁州的百姓,就是可以隨意送人的豬狗嗎?”
“還是說,彭公覺得本帥這寧國軍,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匪類?!”
最后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彭玕此時哪里還顧得上這個便宜侄子的死活?
他甚至恨不得跳起來再踹這人頭兩腳,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他連滾帶爬地翻過身,跪伏在地上。
“這……這豎子雖掛著彭姓,實則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平日里便疏于管教,沒想到竟狂悖至此!”
“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下官萬死也不敢冒犯天兵、踐踏百姓啊!”
彭玕趴在地上,渾身冷汗淋漓,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他終于明白張昭和王貴為什么能活著回來了。
那兩個狗東西!
他們是把自己這個蠢侄子當作了祭品,更是借此與舊主劃清了界限,向新主納了投名狀!
李松冷哼一聲,一腳將那顆人頭踢開,像是踢走一塊爛石頭。
“大帥說了,念在彭使君獻城有功,這‘家丑’,我們就幫你揚了。那幾個被他禍害的女子,軍中已經妥善安置。”
“但這顆腦袋,得還給使君,讓使君……好生安葬。”
“是……是……多謝節帥替下官清理門戶!多謝莊將軍教誨!”
彭玕聲音顫抖,甚至還要裝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感激模樣:“此等敗類,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
劉靖看著嚇破了膽的眾人,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輕輕揮了揮手。
“行了,把這腌臜物拖下去,莫要壞了諸位的酒興。”
“接著奏樂,接著舞。”
隨著劉靖一聲令下,幾名親兵上前,像彭安的人頭拖了下去,順便用早已備好的沙土掩蓋了地上的血跡。
絲竹聲再次響起,那些嚇得花容失色的舞姬們不得不強忍著恐懼,重新回到堂中,揮舞著水袖,旋轉起舞。
只是,這樂聲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送葬的哀樂。
那曼妙的舞姿看在眾人眼里,更是如坐針氈。
每個人都端著酒杯,機械地往嘴里灌酒,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卻根本不敢在劉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這種令人窒息的“熱鬧”持續了半個時辰。
彭玕的后背早已濕透,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鴨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這時,一直未發一、只是靜靜飲酒的劉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酒杯落在案幾上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劉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退下。”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樂師手一抖,簫聲瞬間走調,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正在旋轉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禮,然后抱著樂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終于被徹底揭開了。
剛才的人頭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審判,現在才要開始。
在座的官員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喉結滾動,卻不敢吞咽口水;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酒杯,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那種暴風雨前的窒息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殷雖退,但其心不死。”
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那一下下的篤篤聲,像是敲在眾人的天靈蓋上。
“不過諸位放心,本帥既然來了,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來。”
彭玕連忙附和,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是極是極!有節帥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無憂啊!”
劉靖看著彭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彭公,本帥向來是個講規矩的人。此前許諾過,奏請朝廷遷彭公為鄂州刺史,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護院。”
鄂州刺史?
聽到這個頭銜,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這可是個燙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說就是個畫在紙上的大餅。
天下誰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戰之地?
自從故鄂州節度使杜洪被淮南楊行密所滅后,那塊地盤就被徹底撕碎了。
如今楊吳占據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與武昌縣;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馬殷的口袋;而咱們江西,手里只捏著個毗鄰江州的永興縣。
如今這世道,官職亂得像一鍋粥。
光是這“鄂州刺史”的頭銜,天下間怕是就有五六個人同時頂著,且個個都是遙領的虛職!
劉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卻讓他去洪州赴任,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給個好聽的空名頭,實際上就是讓他去洪州做個被軟禁的富家翁。
“這陣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細軟,盡快去洪州赴任吧。那里宅邸早已備好,是個養老的好去處。”
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心中那塊大石徹底落地了。
劉靖終究是講規矩的。
這一紙調令,雖是將他調離了老巢,剝去了實權,但也意味著劉靖接納了他的投誠,不再追究過往。
正如之前約定的那樣:去其實,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貴也保住了。
“多謝節帥體恤!下官……屬下這就回去準備,定不讓節帥操心!”
彭玕長揖到底,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真心的感激。
解決了老地主,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雙眼眸深邃如淵,讓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國不可一日無君,郡不可一日無守。”
劉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袁州遭遇兵災,百廢待興,需有能臣干吏,安撫百姓,恢復農桑。”
這一瞬間,在座的所有官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張昭與王貴。
這兩日,這兩人跳得最歡,不僅主動請纓去當使節,還大張旗鼓的去送糧。
在彭玕的舊部看來,這兩人就是那種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來了,為了立威,恐怕第一個就要拿這種首鼠兩端的“佞臣”開刀祭旗吧?
張昭和王貴此刻更是如坐針氈。
他們低著頭,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官袍,指節泛白。他們能感覺到周圍同僚投來的那種幸災樂禍、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賭輸了?”
王貴的腿肚子都在打轉,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會兒要是刀斧手沖進來,自己該怎么求饒才能死得痛快點。
然而,下一刻,劉靖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本帥令:任張昭為袁州代刺史,王貴為袁州別駕,即刻上任,總領袁州軍政!”
轟!
大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最精彩的,莫過于彭玕。
他原本正端著酒杯,準備敬劉靖一杯。
聽到這話,那只酒杯就這樣僵在半空,酒水灑出來燙了手他也毫無知覺。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那副謙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與那種極度的震驚、錯愕甚至是一絲茫然扭曲在了一起,顯得異常滑稽。
張昭?王貴?
這兩個人……
不是前些日子還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發誓要為了他去闖龍潭虎穴、甚至不惜以死報恩的忠臣嗎?
不是前幾天還在他耳邊出謀劃策的心腹嗎?
怎么一轉眼,這兩人就成了劉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別駕?
彭玕只覺腦中轟然一聲,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玕在心里發出了一聲絕望而怨毒的干笑。
奸賊!都是奸賊!
原來這兩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給賣了!
而被點名的張昭與王貴,此刻也是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他們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直到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同僚,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那些原本掛著譏諷、冷笑的臉,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著面部肌肉,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充滿諂媚與討好的笑容。
“恭……恭喜張刺史……”
“賀喜王別駕……”
這一刻,張昭和王貴才終于確信,自己真的賭贏了!
而且是大贏特贏!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頭腦,那種從地獄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暈感,讓他們幾乎站立不穩。
兩人反應過來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堂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把頭磕得咚咚作響。
“屬下……屬下謝節帥大恩!愿為節帥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看著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張昭與王貴,劉靖的臉上并沒有多少欣賞,反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他為什么用這兩人?
是因為他們有經天緯地之才嗎?
不是。
恰恰是因為他們“臟”。
在劉靖的眼里,這兩人就是兩把最好用的“臟刀”。
他們背叛了舊主彭玕,名聲已經在士林中臭不可聞。
從今往后,他們除了死死抱住劉靖這條大腿,在這個世界上再無立錐之地。
他們是孤臣,更是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