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刺史府,后堂暖閣。
檀香裊裊,原本該是一派靜謐雅致的景象。
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貴的巴山墨蘭前,手里握著一把精致的錯金花剪,看似在修剪枝葉。
這盆蘭花是他花重金從巴蜀購得,平日里哪怕是損了一葉,都要讓負責照料的花匠領受杖責。
可此刻,那把花剪的刃口,卻懸在一朵正開得嬌艷欲滴的花苞上,遲遲落不下去,或者是,落得太偏了。
“咔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
并沒有修剪掉那片枯黃的葉尖,那鋒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狠狠一口咬斷了那根最挺拔、最完好的花莖。
那朵價值連城的幽蘭,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斷了頭,啪嗒一聲掉在鋪著錦緞的桌案上,像極了一顆剛剛落地的人頭。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花剪“當啷”一聲滑落在地,戳破了他腳那雙昂貴的烏皮靴面,扎進了肉里。
可他竟然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連看都沒看一眼腳上的血珠子,只是死死盯著那朵斷掉的蘭花,瞳孔劇烈收縮。
“斷了……頭斷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干澀得刺耳。這一瞬間,那朵蘭花似乎變成了他自己的腦袋,正咕嚕嚕地在地上滾。
窗外,武安軍撤退的角聲雖已遠去,但那種低沉、嗚咽般的聲響,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鈍刀,在他的神經上反復拉鋸。
“使……使君……”
旁邊一直跪著捧著金漆托盤的老仆,看著那一地的殘花和主子腳上的血,嚇得聲音都在打顫,“您……您的腳……”
“噤聲!”
彭玕突然暴喝一聲,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他猛地轉身,那眼神兇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你看什么?你也覺得我不吉利是不是?你也覺得我要掉腦袋了是不是?!”
老仆嚇得魂飛魄散,把頭磕得砰砰響:“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老奴是想說……探子回報,那武安軍……真的撤了!咱們宜春城,保住了!”
聽到“保住了”這三個字,彭玕那一身幾乎要炸開的戾氣,才像是被針扎了的氣球,瞬間泄了個干凈。
他身子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那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并沒有讓他感到輕松,反而讓他更加寒冷。
“走了……是啊,狼走了……可虎來了啊。”
剛才在城樓上,他可是親眼看見了那場屠殺。
寧國軍那一千黑甲騎兵,沉默如鐵,冷酷如冰。還有那個叫莊三兒的先鋒官,手一揮,便是驚天動地的“妖雷”。
“太狠了……太狠了……”
彭玕感到一陣窒息。
他回想起自己這幾日的昏聵行徑——嬰城自守,坐視袍澤在城下浴血鏖戰,竟連一勺漿水都未曾接濟。
那莊三兒是何許人也?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殺神!這種人最恨的,恐怕就是背后暗箭傷人的盟友。現在武安軍跑了,他要是把那股子沒發泄完的殺氣撒在宜春城頭上……
“不行……我得去迎迎!哪怕是去稽首請罪,也不能讓他找到借口發飆!”
想到這里,他沖到那面巨大的銅鏡前,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領。鏡子里的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蜀錦圓領袍,顯得富貴逼人。
“這怎么行!這怎么行!”
彭玕揪著那光滑的蜀錦,恨不得把它撕碎。
“劉靖那廝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號,最恨的就是貪官污吏。”
“我現在穿得跟個土財主似的,大搖大擺地出去,那不是告訴莊三兒,我是只肥羊,快來宰我嗎?”
一番折騰后,彭玕換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圓領常服,料子有些發舊,袖口還磨出了一點毛邊。
這身衣服,透著一股子“雖然我是官,但我很清廉;雖然我有罪,但我很操勞”的味道。再配上他那一臉因為驚恐而蒼白憔悴的神色,活脫脫就是一個為了守城殫精竭慮、與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
“妙!妙啊!”
彭玕對著鏡子,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練習了三遍語氣,這才深吸一口氣,大袖一揮。
“來人!備那頂舊的青布暖輿!咱們去……去迎王師!去見那位活閻王!”
城外,雨終于停了。但天依然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空氣里并沒有什么所謂的鐵銹味。
莊三兒勒馬立定,猛地吸了一口冷氣,胃里瞬間一陣翻涌。
那是一股根本無法形容的惡臭。
那是被砍開的腸子里流出來的半消化食物發酵的酸臭,混雜著受驚失禁后的屎尿臊氣,還有頭發和油脂被猛火燒焦后那種的焦糊味。
這些味道在濕冷的雨水里發酵,化作一股陰冷的腥氣,順著鼻孔直鉆進天靈蓋里,怎么摳都摳不出來。
這便是戰場。
莊三兒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這片土地。
半個時辰前,這里還是喊殺震天的人間煉獄。
此刻,它安靜的可怕。
但莊三兒的眼神并沒有在敵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冷冷地定格在城墻根下的一處積水坑旁。
那里,堆著幾十具尸體。不是兵,是百姓。
一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身上沒有任何甲胄,只有單薄的布衣。
而在那些尸體旁邊的泥坑里,半只已經被踩得稀爛、沾滿了黑泥的白面蒸餅,孤零零地泡在混著血水的泥湯里。
那是剛才武安軍扔下的誘餌,就像喂狗一樣。
莊三兒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冷笑。
沒有悲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嘲諷和惡心。
“哼,肉包子。”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他莊三兒當初若是沒那股子狠勁,也早就成了這種爛泥里的一堆白骨。
讓他真正感到惡心的,是這場“戲”背后的操盤手。
他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扇緊閉了半天、現在才慢吞吞開始轉動絞盤的城門。
武安軍是惡狼,這沒錯。
但城里那位坐擁堅城的彭刺史呢?
剛才武安軍驅趕這些“肉盾”攻城的時候,彭玕何在?
他在城樓上冷眼旁觀!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百姓被武安軍如豬狗般驅趕,看著他們在城下被袍澤的滾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為了保住自己身上這件紫袍,哪怕看著莊三兒在城外陷于重圍,他也硬是一箭未發!
“好一個父母官,好一個守土有責。”
莊三兒的手緩緩撫摸著手中馬槊冰冷的柘木槊桿,他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跳動。
“都頭,門開了。”
親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警惕。
莊三兒深吸一口氣,鼻翼翕動,將那股幾乎要爆開的殺意硬生生壓回了肚子里。
但他眼底的那抹紅光,卻越發濃烈了。
“開得好。”
他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這縮頭烏龜長了一副什么德行。”
“吱呀——”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終于徹底打開,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門洞。
先出來的不是人,是一股風。
莊三兒眉頭猛地一皺。
那是混雜著上等檀香、脂粉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味道的暖風。
它與城外這冰冷、腥臭的空氣格格不入。
緊接著,一頂并不奢華但極其講究的青布暖輿被抬了出來。
轎子后面,跟著一群點頭哈腰、神色慌張的青綠官袍小官。
轎簾掀開,一只穿著昂貴烏皮靴的腳邁了出來。
彭玕鉆出了轎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選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臉上并不存在的雨水。
然后,他做了一個極其夸張的動作。
他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踉蹌,看似是被門檻絆倒,實則是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他的“驚魂未定”和“見到親人般的急切”。
“哎呀!可是莊將軍當面?”
彭玕沒有等隨從去扶,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著泥水,不顧那雙昂貴的烏皮靴被弄臟,往前緊走了幾步。
他雙手高高拱起,那張胖臉上堆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眼角的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藏著討好和卑微。
“將軍神威蓋世!一舉擊潰武安軍狼子!救我袁州百姓于水火!下官彭玕,代全城父老……謝過將軍活命之恩吶!”
他說著,聲音哽咽,竟然真的就要在那滿是污泥的地上跪下去。
按照官場的慣例,這時候作為勝利者的將軍,應該立刻下馬攙扶,兩人把臂歡。
然而,劇本在這一刻失靈了。
莊三兒并沒有動。
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烏騅馬上,身上那件沾滿血污的黑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正在賣力表演的胖子,那雙冷漠的眼睛里,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厭惡。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而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滾的野犬。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彭玕的膝蓋彎了一半,卻跪不下去了。
因為對方沒有下馬攙扶,甚至連句客套話都沒有。
這種沉默,比刀子還鋒利,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層名為“官威”的遮羞布。
彭玕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終于,莊三兒開口了。
“彭使君。”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粗糲感。
“某是個粗人,只懂殺人,不懂做官,更受不起這一跪。再說了……”
莊三兒的馬鞭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不遠處那個滿是尸體的積水坑。
那動作極具侵略性,嚇得彭玕猛地一縮脖子。
“剛才武安軍攻城的時候,那一千多個百姓就死在城墻根底下。他們的血把護城河都染紅了。”
莊三兒盯著彭玕那張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那時候,彭使君你在哪?你這雙膝蓋,那時候怎么沒跪?”
“你這雙只知道作揖的手,那時候怎么沒扔一塊石頭下來?”
“怎么?那時候怕臟了你的官袍?現在武安軍跑了,你倒是有力氣出來演戲了?”
“轟!”
這一連串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彭玕的臉上。
“將軍……將軍容稟啊!”
彭玕是真的怕了。
他沒想到這個莊三兒竟如此不通禮數,行事乖張暴戾,完全不顧及官場上的絲毫體面!
他噗通一聲跪在泥水里,渾身像篩糠一樣抖。
“下官……下官那是被……被武安軍嚇破了膽啊……下官有罪……有罪啊……”
看著跪在泥地里的彭玕,莊三兒眼中的殺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烈的鄙夷。
“行了。”
莊三兒收回馬鞭,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真想謝,就少廢話。拿出點真金白銀來,別讓弟兄們餓肚子。”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聲冷哼,已經足夠讓彭玕嚇破膽了。
“應該的!應該的!下官這就去辦!”
彭玕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連滾帶爬地帶著人回城去了。
看著彭玕離去的背影,莊三兒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冷哼一聲:“什么東西!啐!”
武安軍撤得匆忙,城外那處簡陋的營盤便像是一塊剛剛被撕開、還流著膿水的傷疤,赤裸裸地袒露在這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那一頂頂破敗的灰布帳篷染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
“全軍下馬!斥候外放十里!小心那幫武安軍殺回馬槍!”
莊三兒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那雙厚重的牛皮戰靴重重踩在泥濘里,濺起一片污濁的黑水。
他那身漆黑的盔甲上全是雨水和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整個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剛剛從修羅場走出來的殺神,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濃烈煞氣。
玄山都的士卒們開始沉默而高效地接管營地。
然而,隨著他們的深入,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開始在營地里彌漫。
那不是戰場上常見的血腥氣,也不是尸體腐爛后的那種單純臭味。
而是一種混雜著油脂焦糊、肉類腐爛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腥氣。
這味道像是那種用來熬脂膏的大鍋里,不小心混進了幾只死老鼠,又在烈日下暴曬了三天三夜,既油膩又惡臭,帶著一種令人反胃的溫熱感,直往人的天靈蓋里鉆。
“嘔——”
一名走在前面的年輕士卒突然停下腳步,捂著嘴干嘔了一聲。
“這什么味兒?真他娘的沖!”
另一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都忍不住皺起了眉,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這幫武安軍是把屎拉在鍋里了嗎?”
幾個負責伙食的火頭軍循著味道,走到那幾口武安軍遺棄的大鍋前。
那是幾口足以煮下一整頭牛的行軍大釜,被隨意地架在幾塊石頭上。
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但鍋里還冒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都頭!這兒有現成的湯!”
一個饑腸轆轆的火頭軍掀開沉重的木鍋蓋,驚喜地喊道。
緊接著,他像是見到了活鬼一般,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莊三兒聽到動靜,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著那跪地嘔吐的火頭軍,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早在出征前,鎮撫司的情報就提過這支武安軍素有惡名。
看這架勢,怕是……
“讓開!”
莊三兒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聲音冷得像冰。
他沒有多問半句廢話,直接走到鍋邊,目光往下一掃。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饒是他心如鐵石,此刻也不禁感到頭皮發麻,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氣順著脊梁骨直沖后腦勺。
更讓莊三兒感到窒息的是,那鍋底下的灰燼里,并沒有多少正經的柴火,反倒是厚厚一層的紙灰和還沒燒盡的殘卷。
他蹲下身,用刀鞘撥弄了一下。
那里面混雜著不知從哪家私塾搶來的書冊,還有幾幅被撕碎的字畫,甚至還有記賬的賬本。
這些原本承載著教化與生計的東西,此刻全都被揉成一團,沾滿了油漬和血污,變成了這鍋湯的燃料。
“書卷當柴燒……”
莊三兒看著那堆黑灰,聲音低得可怕:“這幫武安軍……”
“都頭……那……那邊的帳篷里……”
另一名士卒聲音顫抖著,指著營地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帳篷。
那帳篷被封得很死,但那種令人作嘔的惡臭,正是從那里源源不斷地傳出來的。
莊三兒提著刀,一步步走過去,一刀狠狠劈開了那厚重的門簾。
里面沒有糧食,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爛骨頭。
密密麻麻的牙印深深刻在骨頭上,而在骨堆的最上面,甚至還散落著幾件染血的小肚兜,和一個不知是誰家孩子戴的銀長命鎖。
那個銀鎖在昏暗的光線里閃著刺眼的光,上面還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了莊三兒的眼底,讓他只覺得眼眶發酸,喉嚨發緊。
莊三兒強忍著胸中翻涌的殺意,目光在那堆雜物中掃過。
忽然,他在帳篷陰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抹慘白。
他走過去,用刀鞘挑開那幾件遮擋的破爛盔甲。
那一瞬間,即便是在這滿是尸臭的營地里,空氣仿佛也凝固了。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體。
她穿著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襦裙,上面繡著幾朵精致的蘭花。
但這身原本代表著溫婉與潔凈的衣服,此刻已經被撕扯得只剩下幾縷布條,早已被污泥和暗紅色的血跡浸透,變得骯臟不堪。
但即便如此,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抓著胸前的衣襟,十指僵硬地蜷縮著,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指甲全部斷裂,深嵌進了自己的掌心肉里。
她的額頭上有已經干涸發黑的血洞,顯然是撞擊堅硬物體留下的傷。
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依然圓睜著,死死盯著帳篷的頂端,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無窮無盡的怨毒。
莊三兒目光落在那只至死都死死抓著衣襟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纖細,骨節尚未完全長開,指尖雖然因為常年做針線活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但皮膚依然白嫩。
這顯然是一個年紀并不大的少女,也許才剛剛及笄,也許還更小,正是像花骨朵一樣的年紀。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這個原本該在窗下繡花讀詩的豆蔻少女,為了守住清白一頭撞死。
可那群惡鬼,竟然連死人都不放過!
“這就是所謂的‘武安軍’?這就是人干的事?!”
莊三兒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股無法遏制的殺意讓他渾身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戰栗。
他解下自己那件染血的黑色披風,輕輕蓋在靈兒那破碎不堪的身體上,蓋住了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也蓋住了這人世間最丑陋的罪惡。
“傳令下去。”
莊三兒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把這里所有的百姓尸骨,一點不剩地收斂起來。”
“好生安葬。立碑。誰要是敢漏了一塊骨頭,耶耶砍了他!”
他猛地轉身,一刀狠狠劈在營地的旗桿上。
“咔嚓!”
兒臂粗的木旗桿被這一刀攔腰斬斷,那面繡著“馬”字的大旗頹然落地,掉進了那一灘渾濁的湯里。
“燒了。把這鍋,這灶,這帳篷,連同這地皮……都給我鏟了,燒了。”
那一夜,宜春城外的火光沖天而起。
莊三兒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宜春刺史府廳室的窗欞染得一片猩紅。
堂內并未掌燈,昏暗的光線讓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陰晴不定,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壓抑。
彭玕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塊上好的白玉鎮紙被他摩挲得有些溫熱。
莊三兒那句“拿出真金白銀”的威脅,就像懸在他頭頂的劍,讓他坐立難安。
必須派人去送糧。
彭玕目光陰沉。
而且得是個機靈的,能去探探虛實。
可是派誰去呢?
這可是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彭玕的目光像鷹隼一樣,在堂下那一排低著頭的文官身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如同實質,所到之處,就像是一陣陰風刮過。
平日里最愛在人前顯擺資歷的長史王元,此刻恨不得把那顆花白的腦袋縮進脖腔子里,手里緊緊攥著那一卷根本沒打開的公文,指節都捏得發白,生怕被點到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戶曹主事,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感覺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己頭頂停留了一瞬,他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雙腿更是在寬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顫。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最后,他的視線停在了平日里最愛高談闊論、甚至自詡有魏征之風的倉曹參軍李正身上。
“李參軍。”
“噗通!”
話還沒說完,那位李參軍就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使君饒命啊!”
李正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哪里還有半點魏征的樣子。
“那……那莊三兒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
“下官聽說……聽說他死了不少弟兄,正在氣頭上!下官家中還有八十老母……這要是去了,怕是……怕是有去無回啊!”
看著李正這副涕泗橫流的熊樣,周圍的官員們非但沒有嘲笑,反而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個被點到的是自己。
誰都知道,現在的寧國軍大營就是個龍潭虎穴,誰去誰死。
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彭玕氣得臉色發青,正要發作,忽聽得一聲長嘆。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滿堂公卿,竟無一人敢為使君分憂,可悲!可嘆!”
眾人驚訝地抬頭,只見張昭猛地從文官列中跨出一步。
他動作太急,甚至撞歪了旁邊一位同僚的帽子,顯得有些失禮。
但此刻,沒人顧得上這些。
張昭整了整衣冠,面色肅然,大步走到堂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然后對著彭玕深深一拜。
“使君!李參軍雖貪生怕死,但有句話說得沒錯,那是龍潭虎穴。”
“既是虎穴,便非智勇雙全者不能往!”
“下官不才,愿領此任,為使君去探一探那莊三兒的深淺!”
彭玕看著張昭,眼神微微一動。
他快步走下臺階,伸出雙手,緊緊扶住了張昭的手臂。
彭玕看著張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聲音里帶了幾分顫抖和心疼。
“先生……你這是何苦啊!”
“這幾日守城,先生殫精竭慮,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吧?”
“你看你這臉色,憔悴至此!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本官怎忍心讓你再去那險地涉險?”
“若是累壞了身子,或是……或是出了什么差池,讓本官日后倚仗何人?”
這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
張昭聞,身子微微一顫,仿佛被深深感動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泛起淚光,聲音激昂,甚至帶上了一絲悲壯的腔調。
“使君厚愛,昭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然,古人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昔日諸葛武侯為報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北伐中原,不避斧鉞。”
“今日袁州危在旦夕,使君身家性命懸于一線,昭雖不如武侯之智,卻有武侯之忠!”
張昭說著,再次拜倒在地,額頭發出一聲悶響。
“只要能保全使君,保全這袁州百姓,昭便是累死在運糧路上,便是被那莊三兒砍了腦袋,也雖死無憾!”
“請使君成全!”
這番話,引經據典,擲地有聲,把一個“忠臣”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彭玕這下是真的有些動容了。
他深吸一口氣,感慨道:“好!好一個鞠躬盡瘁!我有先生,何愁大事不定!”
“且慢!”
就在這君臣相得的感人時刻,一個陰冷而冷靜的聲音橫插了進來。
王貴一身寬袍大袖,也急忙走了出來。
他并沒有像張昭那樣激動,臉上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王貴走到彭玕面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神色凝重。
“使君,張先生忠心可嘉,令人動容。但……下官有一慮,不得不。”
王貴瞥了一眼張昭,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張先生乃是文壇大家,文章錦繡,但這軍國大事,并非僅憑一腔忠義便能成事的。”
“此何意?”
彭玕眉頭一皺。
王貴壓低了聲音,上前一步,湊近彭玕耳邊,拋出了他的驚人之語。
“使君,武安軍雖退,但這萍鄉離此地不過百里。”
“萬一他們探知咱們城防空虛,殺個回馬槍怎么辦?”
"又或者……那劉節帥的大軍并未全至,只是虛張聲勢?這些軍機大事,若無人親眼去核實,使君真的能睡安穩嗎?”
彭玕心里“咯噔”一下,臉色瞬間變了。
是啊,萬一馬殷殺回來呢?
見彭玕動搖,王貴繼續補刀,直擊軟肋。
“這可是關乎使君身家性命的大事!光送糧不夠,下官愿陪張先生同去!一為護送糧草安全。”
王貴瞥了一眼細皮嫩肉的張昭,語氣里帶了幾分只有官場老油條才懂的輕蔑。
“如今流民遍地,亂兵橫行。張先生乃是謙謙君子,滿腹經綸,只怕是見不得那些潑皮無賴的手段。”
“若是路上遇到刁民哄搶,張先生若是鎮不住場子,糧草被劫,咱們拿什么平息莊將軍的怒火?”
“下官雖也是文官,但這幾年走南闖北,跟那些兵痞流民打交道多了,自有幾分狠手段來應付。”
說罷,他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彭玕的神色,見對方微微頷首,便趁熱打鐵,豎起二根手指。
“二為親眼探聽劉軍虛實。”
王貴眼神銳利:“張先生看文章在行,但這軍旅之事,恐怕還得下官去瞧一瞧。”
“探探那位莊將軍的底細,回來也好讓使君心里有個底。”
“三來……”
王貴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子官場老油條的精明:“咱們也得問問莊將軍,將來節帥入城,該用何等儀仗?節帥有何忌諱?”
“這迎駕的規矩若不提前打點清楚,萬一獻媚不成反觸了霉頭,咱們這投誠的功勞……可就功虧一簣了。”
這一番話,全是干貨,沒有半句虛,句句都說在彭玕的心坎上。
“對!對!對!”
彭玕眼睛亮了,他一把抓住王貴的手,力度之大,簡直像是要把王貴的手捏碎。
“你這番此,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啊!”
“尤其是這迎候之禮,乃是重中之重,萬不可有絲毫差池!”
“若是因禮數不周怠慢了節帥,觸了那位活閻王的霉頭,咱們這滿府上下的腦袋,怕是都要大禍臨頭,難以善了啊!”
彭玕大手一揮,再也不提讓張昭一個人去的事了:“便依卿所奏!你二人同去!張先生主理錢糧交割,你專司沿途護持與儀注應對!”
“此行事關重大,務必將此事辦得妥帖周全,切勿有失!”
聞,張昭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陰鷙,但轉瞬即逝。
下一刻,他已換上了一副如釋重負、深受感動的神情,對著王貴深深一揖,語氣懇切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王兄高義!昭原本還擔心一介書生難當此重任,恐誤了使君大事。”
“如今有王兄這等通曉軍務的干練之人同行,昭這顆心,算是徹底放回肚子里了!”
“王兄,此行便全仰仗了!”
說罷,他又向彭玕再拜:“使君麾下有王兄這般忠勇兼備的干臣,實乃袁州之幸啊!”
這一番漂亮的場面話,既捧了王貴,又安了彭玕的心,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善!甚善!難得你二人如此識大體、顧大局。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有二位這般肱股之臣輔佐,何愁那武安軍不退?何愁那莊三兒不平?”
“本官便在府中,備下慶功水酒,靜候二位佳音!”
“下官領命!定不辱使命!”
張昭和王貴齊聲應諾。
張昭和王貴齊聲應諾,隨即再次躬身行禮,態度恭順至極。
行禮畢,二人似乎生怕耽誤了時辰,轉身便要退下,腳步竟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快。
此時一陣穿堂風吹過,吹得那燭火忽明忽暗。
彭玕看著兩人的背影,只覺得有些奇怪。
太順了。
這一切,未免也太順理成章了。
這兩人平日里滑不留手,往日里哪怕是讓他們去鄉下催繳一次賦稅,或是修個坍塌的河堤,都要互相推托半日,尋出無數個頭疼腦熱的借口。
可今日,面對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寧國軍大營,這兩人怎么一個個爭著去闖龍潭虎穴?
一個高喊著死而后已,一個思慮得面面俱到。
這配合……未免也太默契了吧?
這般說辭,似乎不久前也便是這樣吧?
而且,他們答應得太干脆了,退得也太急了。
這哪里是去送死?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樣,分明像是去赴宴!
他們這么急著去,莫非是覺得莊三兒的大營比我這刺史府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