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連下了三天,將邊境上新修的巡邏道泡成了泥漿。但泥漿里深深的車轍印旁,卻出現了一些歪歪扭扭、朝向東方――東非方向的――新鮮腳印,混雜著牛羊的蹄印。
鐵砧哨所t望塔上,阿卜杜勒舉著“游隼”偵察儀,眉頭緊鎖。
熱成像顯示,對面山坡那片原本屬于鄰國“卡魯”的廢棄村落,最近幾晚總有不屬于野生動物的零星熱源活動,時聚時散。
更奇怪的是,兩天前巡邏時,他們發現一段年久失修的邊境鐵絲網,被人為剪開了一個可供人貓腰通過的缺口。
缺口處的泥地上,散落著幾枚非軍用的、粗糙的麻布鞋印,指向東非境內。
“不像偵察兵,也不像走私販。”
鐵錘教官查看了數據和痕跡照片:
“走私販的路線固定,動作鬼祟。這些人……倒像是拖家帶口,走得不快,痕跡雜亂。”
很快,前沿巡邏隊帶回來一家五口: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還有一個裹著舊頭巾的老婦人。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男人懷里緊緊抱著一只用麻繩捆著的破鐵皮箱。
看到持槍的東非士兵,他們立刻跪倒在泥水里,男人用夾雜著部落土語和生硬東非官話的句子,反復說著:
“我們想過來……我們聽說,這邊有活干,孩子能上學……我們不要錢,能干活,什么都行……”
他們來自卡魯國邊境的一個小村莊。卡魯國內戰雖暫歇,但地方軍閥割據,稅賦沉重,匪患橫行,學校早就關了,診所只剩空殼。
男人原是村里的鐵匠,女人會織布。
他們是聽了冒險越過邊境、在北方開發區找到建筑工作的同鄉捎回的口信,才趁著雨夜,帶著全部家當和年邁的母親,剪開鐵絲網,踏著泥濘走了過來。
“他們說,東非的工地,干活一天,管三頓飯,月底真給發‘復興券’,能買到鹽、布和藥。”
巡邏隊長向鐵錘匯報,“還說開發區有醫療隊,孩子能去臨時學校認字……很多人都在傳,膽子大的,已經過來了。”
鐵錘沉默地看著泥水中瑟瑟發抖卻又滿眼期盼的一家人。
這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戰爭的血火展示了東非捍衛家園的獠牙,而戰火間隙中迅速建立起的秩序、開始運轉的工廠和學校、以及那傳說中“人人有活干、孩子有書讀”的承諾,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周邊動蕩土地上絕望的百姓。
這不是領土擴張的野心,這是生存希望的虹吸,而這種現象,不是靠宣傳和洗腦,更不是靠誘導,而是源于生存本能,沒人能夠阻擋。
――
消息傳到旭日城,楊大總理的辦公室燈火通明。民政部長、內政部長、安全局長圍坐一堂,神色復雜。
“過去一個月,僅西部和北部邊境,非正常越境并自愿接受安置的周邊國家平民,已超過三千人。而且趨勢在增加。”
民政部長攤開報告,“我們的安置營容量和物資調配壓力很大。更棘手的是法律和外交問題――”
“這涉及領土和人口主權,卡魯等國政府雖然虛弱,但已通過非正式渠道提出抗議,指責我們‘煽動移民’、‘變相侵吞人口’。”
內政部長比較務實:“但這些人來了,確實填補了我們勞動力缺口,尤其是熟練工匠和壯勞力。”
“北方開發區二期和三期工程正缺人。只要管理得當,篩查嚴密,他們是寶貴的生產力,也能加速新控制區的融合。”
安全局長則憂心忡忡:“良莠不齊是肯定的。聯軍及其背后勢力很可能借此機會滲透間諜、煽動份子。”
“必須建立更完善的甄別、登記和監控體系。‘昆侖’芯片支持的生物信息識別和背景快速篩查系統,必須立刻在主要邊境口岸和安置營上線。”
楊大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危機感?不,這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危機饋贈”。
戰爭讓東非付出了鮮血,卻也淬煉了它的脊梁,展示了它保護和發展自己的能力。
這種能力,在周圍一片動蕩和失敗的襯托下,成了最耀眼也最實在的廣告。
“首先,明確原則。”楊大終于開口,聲音沉穩。
“東聯邦的邊界是神圣的,我們不會主動煽動或鼓勵非法越境。任何越境行為,必須依照我國法律和國際慣例處理。”
他話鋒一轉:“但是,對于已經越過邊境、且無武裝、無犯罪記錄、主動表示愿意遵守我國法律、并能為我國重建做出貢獻的平民,基于人道主義原則和實際發展需要,我們可以設立‘特殊臨時身份通道’。”
他詳細闡述了一套方案:在邊境設立“過渡接待與評估站”,所有非正常越境者首先集中于此。
利用軍墾機電提供的快速生物識別和背景核查技術(連接有限但不斷擴充的數據庫)進行初步篩查。
通過者,授予為期一年的“建設者臨時身份”,分配至指定的開發區或基建項目,享有基本勞動保障、食物配給、醫療和教育機會(子女)。
一年后表現良好、無安全問題、且掌握基本東非官方語者,可申請轉為正式居民身份。
“同時,”楊大目光銳利,“外交部要向卡魯等國發出正式照會,闡明我方立場:
我方無意干涉他國內政,所有措施均為應對邊境人道主義狀況和保障我國安全與發展所需。
但我們愿意在尊重主權的前提下,探討邊境地區安全與發展的合作,包括聯合打擊跨境犯罪、進行民生援助等――前提是對方必須有效控制其邊境一側的武裝團伙活動。”
這是一手綿里藏針的組合拳:既守住法律和外交底線,避免授人以柄;又以實際利益和嚴格管理,將涌入的人口轉化為發展動力;
更將皮球踢回給那些無力治理本國、卻想指責別人的鄰國政府。
“危機感,”楊大最后總結道,“讓我們不得不更高效、更聰明、也更團結。現在,這股來自外部的‘用腳投票’的壓力,是新的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