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已燃近半。
風忽然停了,萬點燈光同時一暗,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捻小了芯。眾人抬頭,只見圓月如銀盆,懸在飛檐翹角之上,亮得近乎慘白。
“來了!”薛桂的喊聲先于腳步撞進園子。
她雙臂展開,懷中抱著一軸長卷,紙長丈余,在風里“獵獵”作響。
四名小廝忙上前,一人一頭,將紙繃于半空。
燈火復明,墨光逼人――
八首排律,行行連珠,首尾相接,竟成一幅《秋夜飛白圖》:
第一首末句末字“霜”,第二首首句首字“霜”;
第二首末句末字“舟”,第三首首句首句首字“舟”……
八首連環,直至最后一首末句,恰好回到第一首首句首字“邯”。
更奇的是,八首詩的腰眼各藏一字,豎讀竟是――
“酈崔二賢心服口服”
八句詩,八行字,字字飛白,如月下群鶴振羽。
燈火下,酈元亨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紅,半晌,喉結滾動:“這……這非人力可為。”
書童們亦噤若寒蟬。
方才捧辣椒的那位,手一抖,盒子“當啷”落地,辣椒粒滾進草叢,驚起幾聲蟋蟀,竟像替主人鼓掌。
孔柳的目光從紙上移向書房方向,燈火映得她眸子閃閃:“喂,鄧晨……你到底是人是仙?”
無人回答,只聽得書房檐角風鈴叮叮,似一聲低笑。
酈元亨忽然整冠、肅衣,朝書房方向深深一揖:“學生酈元亨,今知天外有天,詩外有詩!”
崔不器亦不顧噴嚏,連拜三拜:“鄴下崔不器,自此封筆三年,不敢詩!”
二人轉身,朝薛桂拱手:“煩請姑娘轉告太守,翌日我二人即返邯鄲,從此河北詩壇,以常山為尊。”
薛桂長出一口氣,剛欲開口,忽聽“啪”的一聲脆響――
那炷粗香恰在此刻,自己斷了。
火星濺在青磚上,化作一地流螢,閃了閃,滅了。
月光如水,無聲地漫過眾人腳背,像一場溫柔的勝利。
孔柳低頭,看自己的影子與薛桂的影子并在一處,忽地輕笑:“小桂子,明兒給我也送二十年的醉流霞――我要去書房,親口問問他,這‘字庫’里,有沒有藏我一席之地。”
她提燈欲行,風又把燈焰吹得直搖,燈影里,仿佛有人遠遠應了一聲――
“有。”
園子里一時鴉雀無聲。
半晌,崔不器揉著鼻尖,小聲道:“下次……能把噴嚏也寫進詩里嗎?”
薛桂撲哧笑出聲,孔柳卻抬頭望月,唇角悄悄上揚:
“鄧晨,你便是真做了神仙,也休想賴掉我的聘禮!”
薛桂的笑聲引起了孔柳的報復心理。她沖著薛桂喊道:“薛桂,嚴光嚴大人他們走了,你還不代表主公送送他們,怎么這么不懂禮節!”
薛桂一聽,羞愧的低下頭,快步跟了上去。
見薛桂出了院子,孔柳輕手輕腳地朝鄧晨的書房走去。
孔柳心里樂開了花,心說小桂子小樣兒的,跟姑奶奶我斗,你還嫩點兒。
很快進來書房,四處看了又看,連個鬼影都沒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