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紅玉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像是要將他的模樣牢牢記住。
片刻后她才緩緩開口,費盡力氣將藏在心中許久的話說出來。
“夫君,這一輩子……能……嫁給你……真好……”
裴明鏡喉頭猛地一哽,眼眶驟然發熱。
他張了張嘴想說“能娶你是我之幸”,卻發現喉嚨被什么堵著,說不出話來。
他只能更緊地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
“就是……開頭有點難。”祝紅玉喘了口氣,眼神飄遠,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你我……像隔著條河。你在這頭……我在那頭……各自守著……那份成婚前的約定。”
裴明鏡的眼淚終于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對不住……”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我太愚鈍,讓你等了那么久。”
祝紅玉輕輕搖頭,笑意深了些,眼里有微弱的光:“等得值。后來……不是都好了么?我們有四個孩子……他們都好好的。”
她頓了頓,氣息更弱了,目光卻依舊緊緊鎖著他:“下輩子……裴明鏡……”
“嗯?”裴明屏住呼吸,將耳朵湊得更近。
“下輩子……”祝紅玉用盡最后的力氣,聲音輕得像羽毛。
“你別……再那么晚了。別等我……跟別人定了親,鬧了笑話……你才來。”
她眼中泛起一點狡黠又溫柔的水光,一如少女時:“你要……早一點。在我最好的年紀……就找到我,娶我。我們……不要什么協議了……就要……就要一開始……便兩心相許……好好相愛……像話本里寫的那樣……”
話音漸低,終至無聲。
那雙注視了他一生的眼睛,緩緩地、戀戀不舍地,合上了。
握在裴明鏡掌中的手徹底失去了最后一絲力氣,軟軟地垂落。
“阿玉……阿玉……”裴明鏡低聲喚著,一遍又一遍。
可是卻再也沒有了回應。
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卷起枯枝上的殘雪,發出簌簌的聲響。
裴明鏡保持著傾身的姿勢,許久許久。
眼淚無聲地流淌,浸濕了衣襟,也浸濕了兩人交握的手。
他沉默地流淚,仿佛要將這一生鮮少流過的淚,一次流個干凈。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明鏡才緩緩直起身。
他用帕子輕柔地擦去祝紅玉臉上最后一點淚痕,又替她仔細掖好被角,仿佛她只是睡著了。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已經冰涼的額頭上印下深深一吻。
他對著那張安詳的睡顏,一字一句鄭重起誓:“好。我答應你。”
“下輩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在你最好的年紀,在你遇見任何人之前。”
“沒有協議,沒有各取所需,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阻隔。”
“我們一開始就好好相愛。把這一輩子虧欠你的花前月下、甜蜜語都補上。”
“阿玉,等我。”
隨后,他喚來一直守在外間的丫鬟,讓她將幾個孩子都找來,他有事情要吩咐。
不多時裴家的孩子們都到齊了。
裴明鏡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兒孫的臉,在眉眼酷似祝紅玉的長孫裴開霽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隨后才緩緩開口:“你們母親累了一輩子,如今總算能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