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這一句話,眾人便明白了。
母親/祖母走了。
幾個女兒兒媳落下淚來,捂著嘴努力克制著哭聲。
裴明鏡頓了頓,看向裴曜:“喪儀之事,曜兒按制操辦便是。不必過分鋪張,也不必驚動太多人,”
裴曜含淚用力點頭。
“舒兒,嵐兒,旸兒。”他又看向幾個孩子。
“往后各自珍重。你母親最記掛的便是你們平安喜樂。”
裴映舒已是泣不成聲,裴映嵐更是撲到父親抱著他的胳膊哀哀哭泣,裴旸哽咽得說不出話,只會一個勁地點頭。
裴明鏡伸手輕輕撫了嵐兒的頭頂,像她小時候那樣,動作卻緩慢了許多。
然后,他看向那幾個望著他、眼神懵懂又害怕的曾孫輩,擠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莫怕。你們曾祖母只是去遠行了。往后,要聽你們爹娘的話。”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長子裴曜身上:“曜兒,這個家往后便交給你了。守住它,也照顧好家里的所有人。莫要辱沒了衛國公府的門楣。”
裴曜跪倒在地,哽咽道:“父親放心,兒子定不負所托。”
裴明鏡點了點頭,仿佛了卻了最后一樁心事。
他揮了揮手,聲音透出濃濃的疲憊:“都出去吧。今夜讓我單獨陪陪她。”
兒孫們縱然萬般不舍,見他神色堅決也不敢違逆,只能一步三回頭哭著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房門。
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床榻上永遠沉睡的祝紅玉和床邊燭光下形單影只的裴明鏡。
裴明鏡沒有立刻回到床邊,而是慢慢走到屋角的紫檀木柜前打開一個上了鎖的小抽屜。
里面放著兩個小巧的白瓷瓶。
一瓶是太醫開的安神丸,另一瓶是他前些日子就悄悄備下的。
他知道這一回阿玉或許挺不過去了。
阿玉若不在,他這漫長余生該如何獨活。
等到那一日,他定要隨阿玉離去。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么快。
他拿起那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瓶子倒出一粒烏黑的藥丸,放在掌心看了看。
然后走到桌邊提起小火爐上一直溫著的藥壺。
里邊是太醫為祝紅玉開的最后一份參湯,她只喝了一小口。
他將藥丸放進空碗里,又緩緩將溫熱的參湯倒了進去。
藥丸很快溶化,了無痕跡。
他端著碗回到床邊坐下。
一手端著碗,另一只手再次握住了祝紅玉已經冰冷僵硬的手,緊緊包裹住。
“阿玉。”他低聲喚道,聲音溫柔得不像他自己。
“你等等我。說好了的,下輩子我去找你。這輩子你走慢些,我怕跟丟了。”
說完,他仰頭將碗中混著藥丸的參湯一飲而盡。
苦澀的滋味在口中蔓延開來,他卻恍若未覺。
放下碗,他脫去外袍和鞋襪,如同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側躺下。
他將她冰冷的手貼在自己依舊溫熱的胸口,另一只手則輕輕環住她消瘦的肩膀,二人相擁而眠。
床頭的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又迅速黯淡下去。_l